第240章 接送那段路(1/1)
试课散时,晴了半日的云忽然往低处压。牛郎在天上人间门前数孩子,数到第四个,最小的已钻到辛文子停在路边的样板屋料车后头,去捡那只草牛。辛文子叫住牵车人,车没动,牛郎还是出了一身汗。
“看见没?”郭有才手里那张接送站草图还未卷好,“你说的南侧云阶,我今日就去走。”
牛郎一手牵小的,一手拽着另两个,不肯把五个孩子都交给他。“先把他们送回织云部,路上你看。昨日我说早晚各走一次,晚上这趟算半趟。”旧街租屋的父亲带着两个孩子也在旁,听说要走云阶,便跟上。他没有买房,家在路的另一边;若日后学堂设在别墅区,孩子每天都得走过比今日更长的一段。
从天上人间到别墅区南口,白天看着像一条好走的近道:云阶靠山,旁边有栏,转两个弯便能看见正在立柱的样板屋。到了第一处转角,风从柱间钻来,七个孩子头发一齐向后飞。牛郎的大儿子还能撑着走,最小的够不着栏杆,只能抓父亲衣摆。租屋女孩的水路图被吹开一角,她按住纸,脚步便慢下来,后头送货的空筐差点撞到她背上。
郭有才让大家贴内侧停住,自己下到栏边。他前一日把接送站往里挪了两笔,以为躲开逆风便够了。真正站在这儿,才看见同一段石阶还要给送货车让路。车一过,站着的孩子只剩内侧半道;若车下坡时刹不住,谁也不该站在栏边等。
“这路以前谁修的?”韩成赶来时,先看见郭有才蹲在栏脚量那半道的宽度。
“旧云路,改过一回,现有栏不是我们装的。”郭有才道,“别墅许可到坡下为止。把这里盖成接送廊,得先问管路的人和用路的人。”
韩成没答。他在凡间看房时曾把一条隔着小区围墙的路叫“步行五分钟”,真正走起来,夏日晒、雨天积水、送货车倒进来,每一样都能把五分钟拉长。如今他画学堂,差点又把这套说辞搬上天庭。
云里的第一滴雨落在竹七的耳尖。竹七今日只是帮天上人间指了一趟门,原已要回住处,见孩子们停在坡上,折回去撑开一片避雨叶。叶面不大,只罩得住最小的两个。牛郎赶紧道谢,又说不该让他一路送。竹七说自己也走这条路,带到旧桥口尚可,过桥得有各家的大人来接。他不愿别人把“熊猫子弟能打”直接改成“熊猫子弟该守学堂门”。
“你先看着叶,别替我做规矩。”韩成从他手里接过边缘,将两个孩子护到路内。竹七笑了笑,帮最小的捡回草牛。这一耽误,雨势变重。辛文子的料车在坡下刚装好,车头一转,占住旧桥前的宽处。牵车人隔雨喊,货今日若不送到样板屋,明早工匠就得停半日。父亲隔雨回喊,孩子若要让车,就得先有地方让。
两边谁都不是故意挡谁。郭有才先走到料车旁,让牵车人暂别上桥,自己用粉笔在湿石上画了一条车辙。雨冲得快,粉笔线只剩半截。他干脆拿工地常用的短木楔卡住一处轮辙,示意车等孩子过桥后再行。辛文子赶来,问木料能否从另一边转;郭有才说另一边要绕远,今日可走,但不能天天叫供货人替他们多跑一程,也不能天天叫孩子赌一段车缝。
牛郎的大儿子见大人们争路,想证明自己会照顾弟弟,拉着两个小的先上桥。脚刚踏到中间,风把那把歪木尺从弟弟袖里掀出去,尺沿桥面滑向栏外。大儿子松开一只手去够,弟弟也跟着扑。旧街女孩喊了一声,竹七先把两个小的按回内侧,牛郎抓住大的衣领。木尺掉进云里,什么声也没留下。
五个孩子一时都不说话。大的脸涨得通红,觉得自己刚才险些害了弟弟,半晌挤出一句:“那窗……还量得了吗?”郭有才正蹲在桥头,听见这句,反而把手中一把结实的尺递给他:“窗以后量。你先拿这把,量一量从你站的地方到桥内沿有多宽。量完别撒手。”
男孩握着尺,手仍有点抖。郭有才没叫他当场算,只让他等雨停后再来,和父亲一起走一遍。今天丢的是木尺,若丢的是草牛的主人,谁也没有第二把可递。
一行人最终从旧桥走过去,衣袖全湿了。旧街的父亲带两个孩子转向租屋巷口,牛郎则牵五个往织云部。韩成送到岔口,没有把孩子们带回天上人间坐等天晴。家长本就要回家,送学若成,走这一趟是日常,不是能靠一次热心凑出的奇迹。
租屋女孩把已经湿透的水路图展开给韩成看。她刚才用指甲在纸上压出一条新线:“这儿雨水不是往你们画的接送站流,风把它吹过桥面了。若在桥头盖棚,棚檐往哪边落水,也要先看。”郭有才从旁凑过来,看着纸上那条弯沟,想起她试课时不肯让牛郎家的大儿子把沟画直。原来她连路也看得这么细。
“等晴天我带你去看别墅样板屋的屋檐,”郭有才说,“但那是工地,得你父亲同行,不能自己进。”女孩点点头,没有把“同行”听成自己已经能上学的保证。
晚上,刘洪带着旧云路的维护记录来天上人间。记录里只有现存桥栏、近年修补日期和一处仍由公用路段管理的坡口,没有“交给韩成作学堂专路”的字。韩成让他先问清谁可批准改栏、谁负责日常清理、料车何时能走;另一面请辛文子核样板屋送料时辰,看能否与试课接送错开半个时段。辛文子说若长期错时,车夫的工钱得涨,样板屋完工也会慢。韩成记下这笔,却没说“为了孩子”四字便叫所有人白跑。
竹七也来了。他把避雨叶还给刘洪,说这东西今日用上了,以后若要安排人站桥,得先问熊二和当事子弟愿不愿接、按什么轮值、遇到风雨能做什么。他与墨团原是来跟韩成学外界事务,不是便宜的长期护路人。韩成说自己知道。竹七望了他一眼:“知道的话,记在纸上。昨天门口那块牌,也是写了才有人照着办。”
牛郎传讯说七个孩子都已到家,最小的草牛烘干后少了半只角。大的不肯吃饭,觉得自己差点没看住弟弟。韩成回他,不要先替孩子说“没事”,等明日让郭有才当着他们的面把桥和风量清楚,再告诉大的他不能独自带四个弟妹走这条路。牛郎看完回了个“好”,后面又添一句:织女正把一段粗云锦搓成结实的带子,想试试能否做接送时握在手里的引绳;正式用之前,会先让孩子们试握,不绑在身上。
韩成将昨日那张画得笔直的接送线翻过。背面空着,他没有再画一条更漂亮的近路,而是写下今天真实走过的三个转角、一辆料车和一把掉进云里的尺。刘洪从桌旁看见,问新学堂明日是否还能继续试课。
“孩子可以再来半日,”韩成说,“先让家长按现有安全路接送。等改路的权属和费用说清,才谈每日来回。今天这阵风,不会因为我们着急开学就停。”
夜里雨歇,旧桥的栏上挂着一小条云锦,是牛郎的大儿子在抢尺时扯断的。郭有才去收量路的木楔,把它顺手拿下,卷进自己的工图里。明日见到男孩,他想先还这条布,再问那扇朝南的窗究竟要看哪一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