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7章 大秦,张远(2/2)
天穹从正中撕开一道万丈长的裂缝,裂缝两侧的白云被灼成焦黑色,山河在裂缝下崩塌,山峦折断,河流倒卷。
第二息,黑夜的那个世界,地陷了。
大地从中央塌下去,塌成一个无底的深渊,焦黑的山峰向深渊中滑,燃烧的树木在坠中碎成漫天火星。
第三息,两个世界一起灭。
灭的时候,环里有亿万生灵齐齐哀鸣,那声音像一阵从很远的地方刮来的风。
风声里,钟吾的手被那一掌的余势按进了石碑,胸口被按进了石碑,最后整个人都陷进了石头里。
石碑上多了一个人的形状。
形状很深。
深到石头里。
石面在那一掌下的位置陷下去,裂开一圈蛛网般的细纹,纹路里渗出一线暗红。
神傀又抬脚。一脚。
第七卫主敖陀刚从战傀的剥离里挣出来,四条腿撑著地,正往后退。
那一脚踩下来的时候,脚底下也浮著一片星空。
星河从脚底涌出,盘过脚踝,绕上膝弯,在踩下去的那一瞬炸成漫天光屑。
踩下去。
碾。
碾了三下。
第一下,敖陀的四肢骨骼齐齐断裂,碎裂声从蹄尖一路响到肩胛。
轰——!!!
第二下,他的身躯被压进地面,甲胄碎成粉末,鲜血从甲缝中喷涌而出。
轰——!!!
第三下,他整个人化成一片灰白色的粉,被那一脚的余风卷起来,散进空气中。轰——!!!
抬起来的时候,地上是一片平的。
平的上面,什么也没有。
连一滴血都没留下。
第十九卫主缪,从台上跳了下来。
他往西面跑。
那根断了半截的骨拐,他没扔,一手一截,交替点地。
点一下,人就折叠一次空间。
第一下,他出了三十里。
脚下的荒原在他身后缩成一条线,风声从耳边灌进来,灌得他耳膜发疼。
第二下,他到了百里外。
身后那座九曜台已经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眼前的荒原一片灰蒙蒙,望不到边。第三下,他已经快到荒原的边上了。
再折一次,他就能出这片天地。
青铜神傀一步跨出去。
一步,三里。
按常理,三里追不上。
可它跨出去的时候,脚下的荒原跟著它往前缩了一段。
荒原在它脚下,缩了三千里。
整片荒原像一张被人从背后扯住的布,从缪的脚下一直扯到神傀的脚底,然后被那一脚踩住。
它一步下,正在缪的头顶上。
缪听见了。
他听见风声从头顶压下来,听见虚空中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听见自己脚下那条古道的石面在那一踩之下齐齐碎裂。
轰——!!!他猛地停住,把手里那两截断拐往上一顶。
那不是两截拐。
那是他这一生引过的所有的路。
断拐往上顶的一瞬,他脚下那条从九曜台通往界外的古道,整个浮了起来。
那不是一条路。
那是三百年、一千一百万人踩过的痕迹。
三百年里,有无数的修士走过这条路,去往前线,去往战场,去往他们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一千一百万双脚印,一层叠著一层,压在这条古道上,把石面踩得比铁还硬,把路基压得比山还沉。
缪用这条路,去挡那一掌。
掌在古道上。
轰——!!!
古道上,一百一十万个影子,齐齐往上一撑。那影子没有面容,没有形体,只是一千一百万道踩出来的痕迹。
撑了一息。
第一息,一千万个影子散了。
那些影子像被风吹散的烟,从古道的边缘向内塌陷,一层一层地黯淡下去。
第二息,古道从中断了。
断裂从正中开始,裂缝向两头蔓延,石面崩碎,路基塌陷,一千一百万道脚印在断裂处齐齐熄灭。
轰——!!!
第三息,那两截断拐彻底碎了。
断拐的碎屑向四面八方飞射,每一片碎屑都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光弧,然后被神傀那一掌的余风卷走。
缪被那一掌按进了地里。
按进去的时候,他还在往西看。
头朝西,眼睛睁著。第十一卫主勾邑,没跑。
他从地里爬起来了。
头虽然被按进过地里,可他还是爬了起来。
他站直了身子,把剑横在胸前。
他的身形瘦削而挺拔,一身灰白色的战袍上全是尘土和血渍,袍角碎了半边,露出底下干瘦的腰身。
他的剑很长,很细,剑身通体灰白,没有一丝光泽,像一根从某棵老树上折下来的枯枝。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双眼睛是灰白色的,瞳孔里流转著一种奇异的光纹,像一条正在往回走的河。
「我不跑。」
张远走过去。
他没让战傀动手。
他自己抬起拳。勾邑的剑先动了。
那一剑刺出来的时候,剑上没有影,只有一条极细的线。
那是过去的线。
线从剑尖出发,穿过虚空,穿进张远的左肩,刺进去的那一瞬,张远的左肩往回退了一格。
退到还没有生出来的那一格。
左肩上,出现了一个洞。
洞是圆的,只有指肚大,边缘光滑得像被什么东西从时间的源头处抹掉了。
洞里的血,没有流出来。
因为那一块肉,还没有到「应该存在」的时候。
勾邑看著那个洞,笑了。
「你没有过去。」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看透了某种真相之后的笃定。「你连自己从哪来的都不知道。」
「这一剑,你挡不了。」
张远没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上那个洞,然后抬起右手,按住那个洞。
按下去的时候,他丹田里那颗最亮的核转了一圈。
那一圈转出来的东西,不是法则。
是混元。
混元之力顺著他手掌往那个洞里一灌。
灌进去的,是「现在」。
肩膀上那一块,从还不存在的地方,一寸一寸长了回来。
先是骨,再是筋,再是肉,再是皮。
长回来的时候,张远开口了。「你的剑,斩的是过去。」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我修的不是过去。」
他往前踏了一步。
「我修的,是归一。」
他把手从肩上拿开。
肩上,连疤都没有。
勾邑脸上的笑,停住了。
张远抬起拳。
这一拳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异象。
可勾邑刺出去的第二剑,到了张远拳前三寸的地方,自己散了。
不是被打散。是被「归」了。
剑上那条极细的、属于「过去」的线,一寸一寸地,被张远拳上那一层混元抽进了他自己的身体里。
抽完,那柄细剑,只剩下一根铁。
勾邑手里只剩下一根铁。
张远往前走了一步。
「你的道,我拿了。」
他的拳,已经到了。
拳在勾邑的胸口,没有响声。
勾邑的胸口向内陷下去,陷到整块骨头贴上后背。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然后抬起头,看著张远。
「你到底是什么……」
张远替他把话接完了。「大秦,张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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