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鏖兵(上)(1/2)
这一夜的阿房宫大营,注定不能平静,他们新的陛下,已经颁布了旨意,已经赐下了酒肉。
大飨的酒肉才刚入腹,天不亮便有各部酋长和将校在慕容冲帐前候着了,篝火烧了一整夜,灰烬堆得老高,空气中弥漫着烤羊的焦香和劣酒的酸气。
纵然是搬空了大库,普通士卒也就能分上半碗酒,还不够尝尝咸淡的,当然这不影响他们醒来后再砸吧砸吧嘴,回味并不存在的醉意,然后随便抹两把脸,套上甲便去牵马。
慕容冲走出大帐的时候,天边才刚泛起一线灰白,他换了一身玄色战袍,披了一件铁锈色的旧披风,骑上那匹从河东一路骑来的青骢马,手握缰绳,望向南方。
南面地平线上,神禾塬的黑影像是大地的一道疤痕。
“出营。”他只说了两个字。
阿房宫大营的寨门一扇接着一扇地打开,鲜卑大军如黑水般从营门中涌出,骑兵在前,步卒在后,杂胡各部被安排在两翼,旌旗多得像是秋后田埂上的杂草,每一面旗下都有一支部族,每一支部族背后都有各自的小算盘。
大军在阿房宫与神禾塬之间的广袤平原上缓缓展开,铺出去七八里宽,远远望去,像是漆黑的潮水漫过了田垄。
姜瑜站在神禾塬顶的断崖上,手里攥着一把炒麻子,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
塬下的平原上,燕军的阵势已经能看清了——黑压压的一片,分不清哪儿是鲜卑、哪儿是杂胡,只能看到无数的旌旗在晨风中起伏,像是原野上疯长了一季的蒿草。
纪勇站在他身后,一手按刀,一手托着一只陶碗,碗里是半温的粟米粥,姜瑜摆了摆手,没接。
“传令。”他将最后一粒炒麻子丢进嘴里,熟练的嗑掉果肉,突出果壳,“依照昨日议定计划,各军有序出营,不得有误!”
纪勇将陶碗往旁边亲卫手里一塞,转身便走。
神禾塬的寨门也开了,姜恺的步军从塬坡上一排排地走下来,每一什的前排扛着拒马,中间举着大盾,后排架着长枪,八部步军很快在塬下的平地上列成了一个巨大的方阵。
方阵四角各有一面丈余高的认旗,依照方向,旗上分别绣着玄武、朱雀、青龙、白虎。
步军方阵列好之后,杨贵和王狄的两部重骑从两翼驰出,在方阵的东西两侧各摆开五列纵队——槊尖在初升的日头下反射出一排排的冷光,远远望去,像两把横在平原上的铁尺。
甲骑藏在方阵中央,人马俱甲,从外面看去只能望见一团铁锈色的轮廓,像一头蜷在巢穴里的巨兽。
姜瑜翻身上马,朱墩紧随其后,亲卫营三千人列阵在中军前方,赵焕站在塬坡上,为全军擂响了第一通鼓。
夏州军与燕军两阵只见,隔了约莫三里地,各自就位。
人算至此已尽,剩下的,战场说了算。
起先没人想要大打。
燕军的斥候队是从左翼派出去的——一队杂胡骑兵,约莫百来人,奉的是巡哨的将令,沿着平原西侧一道干涸的古渠往南摸过去,想看看夏州右翼的虚实。
夏州的斥候队则是从南往北走的——高林的人,三四十骑,轻甲快马,贴着塬脚无声无息地穿过晨雾。
两股斥候在古渠拐弯处撞上了。
古渠宽不过两丈,渠底积着半人高的枯苇。双方都来不及放箭,彼此才打了一个照面,前排的马便撞在了一起——马嘶人喊,环首刀和弯刀在苇丛中叮叮当当地绞成了一团。
姜瑜站在塬顶,看到了古渠方向扬起的第一缕烟尘。
一炷香的工夫后,古渠方向传来马蹄和嘶喊声——不像大规模交锋,但也绝不是小队斥候的纠缠,从烟尘量来看,双方都不约而同地开始增兵。
双方主帅谁也没有下过增兵的命令。
高林派驻在前方的斥候什长受了伤,手下的骑兵脑子一热,回阵叫了一队轻骑便冲了回去。
燕军的杂胡那边,一个叫叱干阿非的小酋长远远望见自家的斥候被围,当即翻身上马,骂了一声鲜卑语便带了二百骑迎了上去。
慕容冲这时候才刚刚策马登上燕军中军的一处夯土高台,高盖指着古渠方向升起的烟尘,皱眉道:“陛下,杂胡与夏州斥候打起来了。”
慕容冲扫了一眼,没有做声。
他并不想现在就开战,昨夜的酒肉里藏着他自己的算盘——他要以皇帝之名打这一仗,但仗要怎么打,打到什么份上,他还没有完全想清楚,日头还没爬到半天高,粮草不足,窦冲动向不明,现在开打,太早了。
但战场的逻辑永远比统帅的逻辑快一步。
古渠方向的烟尘越来越大,燕军左翼已经有两个杂胡部族开始自发整队,将校们喝止不住——他们各自的族人正在渠沟里挨刀子,酋长不发话,谁也拦不住。
慕容冲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传令左翼——不许擅动,违令者斩。”他顿了顿,“再传朕令,叱干部和費连部可以接战,余部原地待命。”
高盖正要转身,慕容冲又叫住了他:“告诉各部酋长,不是朕要驱使他们,是他们自己的斥候先动的手。动都动了,退下来便是军前示弱,让他们看着办。”
这是一个进退两难的决定:放任不管,军前示弱;下令收缩,伤各部面子。慕容冲选择了最省事的办法,让各部自己选择打还是不打,但打输了,别来找朕。
姜瑜这边也在做类似的事,高林飞马回报古渠对峙的情况,姜瑜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段索不是在等着吗?让他带三千轻骑压上去,不许冲阵,只许游弋缠斗,放一半走,留一半缠住,拖。”
段索的轻骑从右翼鱼贯而出,马蹄在平原的黄土上踩出大片大片的浮尘。
他没有直冲古渠,而是带兵从古渠外侧兜了一个大圈子,绕到燕军杂胡的侧后,然后忽然从枯苇丛中冒了出来。
三千轻骑同时放箭,箭矢像蝗虫一样从侧面扑进杂胡的队伍里,杂胡们还没看清敌人在哪,前排便倒下去了一片。段索一声唿哨,轻骑们拔马便退,退到一箭之地外又兜回来,再放一轮箭,再退,这是轻骑们早已经习惯的战法,三千人马动起来毫无滞涩,行云流水一般。
这不是交锋,是戏耍。
叱干阿非气得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但他追不上——段索的轻骑用的是草原上最不要脸的打法,打了就跑,跑了再打,从来不在同一个位置停第二回。
但燕军左翼的其他杂胡部族看在眼里,心里打起了各自的算盘。
叱干部的人在前面挨箭,費连部和斛律部却在后面按兵不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慕容冲收了各部的私属精骑,剩下的这些人用的都是部落里淘汰下来的老马破弓,战斗力连从前的四成都没有。
而且那些童谣在营中传了半个月了
'车马入秦川,骸骨不得还'
鲜卑人听了嗤之以鼻,杂胡们听了却夜夜睡不着觉。
一个姓叱干的杂胡百夫长在前方中了一箭,被拖回来的时候,血把马背染红了半边。他捂着肩上的箭杆,用匈奴语朝身后骂了一句。
旁边一个費连部的老兵替他翻译道:“他说,精骑都给陛下收走了,让咱们拿什么打仗?”
周围的人没有接话,但沉默本身就是最响的回答。
日头爬到半天高的时候,古渠方向的厮缠已经蔓延到了一里多宽的正面。
段索的轻骑越打越顺,三千人在燕军左翼外围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咬了就跑,跑回来再咬,而燕军杂胡的反击越来越敷衍,能追的上的人不真心追,真心追的人装备太差追不上。
慕容冲叫来了韩延。
韩延肩臂上的箭伤还没好利索,左臂吊在胸前,脸色蜡黄,但他站在慕容冲面前的时候,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慕容冲瞥了一眼他的伤臂,没有提那场夜袭的事——降他做偏将已经是最大羞辱,再多说一个字,这人的心便要彻底散了。
“你看看左翼。”慕容冲抬手一指。
韩延眯起眼睛望了片刻,面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杂胡不行。”他直言不讳,“精骑被收编之后,他们连列阵冲锋都做不到。”
慕容冲没有反驳。他沉默了一息,忽然低声说了句出人意料的话:“朕收他们的精骑,是为了让鲜卑军令畅通。但今日看来……也许会搬石砸脚。”
韩延没有接这个话,他只是将视线从左翼移向正前方夏州军的步军大阵,看着那排森然有序的拒马和长枪,嘴角向下拉了一下。
姜瑜也在观察。
他没有像慕容冲那样站在高台上,而是骑马在阵前来回巡弋——每隔一刻钟便拨转马头回到塬脚,对着舆图做一次标注。
赵焕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卷秦州产的竹纸,纸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时辰、方向和对方的兵力变化。
“左翼杂胡的箭只越来越稀了。”赵焕将纸递给姜瑜,“段将军压了四轮骑射,前两轮杀伤在二百左右,后两轮不足四十,说明对方已经不敢正面接箭,在往后退缩。”
姜瑜接过纸看了一眼,又抬头望向燕军阵线。
燕军的阵形从清晨到现在一直在微微蠕动——两翼的杂胡在向外侧松散,中军的鲜卑主力却在缓缓收紧。这两股力量之间的摩擦力正在增加。
姜瑜朝身后招了一下手。
一个亲卫牵过来一匹黄骠马,马上坐着的不是将校,而是一个瘦小的羯人少年,那是郑才从百工院挑来的徒弟,耳朵奇好,能隔着三里地从马蹄声中分辨出骑兵的兵种和数量。
姜瑜让他骑到塬脚一个半坍的土窑顶上,闭着眼睛听。
少年听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忽然睁开眼睛,用一口带羯腔的汉话喊道:“将军,右边,轻的,好多轻的在往后退,重的还在原地,没动。”
姜瑜和赵焕对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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