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3章 霍文姰(5)(2/2)
她不喜欢那种被人看穿的感觉。尤其是被一个身份如此敏感的人看穿。
宴席继续进行,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女们水袖翻飞,像是一群没有灵魂的蝴蝶。
“听说,霍家妹妹在民间时,还学过些医术?”
右侧那个穿着鹅黄色曲裾的翁主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她端着酒杯,笑吟吟地凑了过来,语气里满是好奇,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不过是些乡野偏方,登不上大雅之堂。”霍文姰放下酒樽,语气平淡。
“哎呀,霍家妹妹何必自谦?”另一个紫罗兰深衣的贵女也跟着附和,“我听说,乡野间的医术,多是些什么符水啊、偏门左道之类的。妹妹若是真有本事,不如改日给我们姐妹瞧瞧?”
这已经不是试探,而是明晃晃的羞辱了。
把堂堂骠骑将军的妹妹,比作那些招摇撞骗的神棍巫婆。
霍文姰的手指在案几下微微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
“两位翁主对医术如此感兴趣,不如明日去太医院请几位太医来好好探讨一番?”
一个温润清朗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众人一惊,纷纷转头。
只见刘据不知何时已经端着酒樽,走到了女眷席这边。他脸上依然带着那种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温和笑容,但眼神却冷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剑。
那两位翁主吓得脸色一白,赶紧站起身行礼:“太子殿下恕罪,臣女……臣女不过是与霍家妹妹玩笑几句。”
“玩笑?”刘据轻笑了一声,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孤倒不知,何时我大汉的宗室贵女,竟也喜欢拿那些乡野怪谈来做玩笑了。若是传出去,怕是会让人觉得,皇家教养有失。”
这话不可谓不重。
两位翁主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连连告罪,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刘据没有再理会她们,而是转头看向霍文姰。
“表妹,”他微微举起手中的酒樽,声音重新变得温润如玉,“这杯酒,孤敬你。贺你重回长安,认祖归宗。”
霍文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的举动,看似是在为她解围,但实际上,却把她推向了另一个风口浪尖。
太子亲自敬酒,这是何等的荣耀,也是何等的招摇。
从今往后,这未央宫里,所有盯着太子的眼睛,都会顺带盯上她。
“多谢殿下。”
霍文姰站起身,端起自己的酒樽,与他的酒樽在半空中虚虚一碰。
“当”的一声轻响。
在这喧闹的家宴上,这声音微不可闻。但霍文姰却觉得,这声音像是敲在她的心尖上,震得她有些发麻。
她仰起头,将樽中那寡淡的果酒一饮而尽。
刘据看着她微微滚动的喉咙,以及那因为饮酒而泛起一丝红晕的眼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发现,这只刺猬,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
宴席过半,刘彻终于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席。皇帝一走,气氛顿时松懈了不少。
霍文姰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僵硬得快要失去知觉了。她向卫子夫告了个罪,带着半夏和紫苏,悄悄退出了太液池。
夜晚的秋风吹在身上,带着一丝凉意。
霍文姰走在回披香殿的路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那件正红色的广袖流仙裙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她伸手扯了扯领口那圈硌人的珍珠,觉得自己的脖子可能已经勒出红印了。
“女君,您没事吧?”紫苏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事。”霍文姰摇了摇头,“只是觉得,这宫里的戏,比乡下草台班子唱的还要累人。”
紫苏不敢接话,只能默默地在前面引路。
经过一处假山时,霍文姰突然停下了脚步。
空气中,飘来了一股极淡的沉水香。
这香气她太熟悉了。
“表妹走得这么急,可是席上的酒菜不合胃口?”
假山后,转出一个修长的身影。
刘据负手而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霍文姰,眼神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探究。
霍文姰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知道,真正的试探,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