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贾宝玉的悲伤与无奈(2/2)
她说著,眼睛瞟向炕上的贾宝玉,见贾宝玉仍是一动不动,又走近两步,带著几分讨好与向往,笑道:「二爷,你听见了没?这般热闹好玩的事儿,你何不明日也跟著老太太、太太一同过去?也把我与麝月姐姐带上,让咱们也沾沾光,去郡公府里开开眼界,赏玩赏玩会芳园,岂不是好?」
她本是想凑趣,引贾宝玉说话,或许还能得个随行的机会。
岂料这话正正戳中了贾宝玉的痛处。
贾宝玉本就因去不得而满心悲伤无奈,此刻听秋纹这般不知轻重地提起,还想著「沾光」、「赏玩」,仿佛那地方是什么人人可去的游乐场,自己方才的央求被拒,倒显得格外可笑与憋屈。
一股无名火「腾」地窜起,他猛地从炕上直起身来,转脸对著秋纹,指著怒道:「你要去你自去!扯上我作甚?那里是什么好去处,值得你这般惦记?你既这般想去,明日去了就再也别回来了!横竖袭人已经在那里了,你也跟著过去,一并伺候那位尊贵的郡公爷好了!岂不更遂了你的心,长了你的世面?」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冲,夹枪带棒,将不能去的气恼、对袁易的妒意,以及对身边人向往那边的敏感,一股脑儿发泄在了秋纹身上。
秋纹没料到一句寻常话会引来这般劈头盖脸的责骂,尤其听到「伺候郡公爷」、「别回来」这些字眼,又委屈又惊惶,一时怔在当地,只拿一双受惊的眼睛,无措地看向旁边的月。
麝月放下针线起身,先对秋纹使了个眼色,示意别吭声,自己走到贾宝玉跟前,劝道:「二爷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发这么大脾气。秋纹不过白说一句顽话,哪里就值得这样了?快消消气,仔细气坏了身子。」
她又探究地看著贾宝玉:「二爷今日从学里回来,神色就不对。到底是为了什么?可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说与我们听听,纵不能分忧,听著也好。」
贾宝玉倒语塞了。那想去看美人却被规矩所阻的缘由,如何说得出口?说出来岂不更显得自己荒唐?
他心中烦乱更甚,又见秋纹在一旁委委屈屈的模样,觉得这屋里逼仄气闷,挥手道:「出去!你们都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
月见他神色决绝,知他脾气上来了,叹了口气,拉起还在发愣的秋纹,低声道:「我们先出去吧,让二爷歇歇。」
二人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贾宝玉重新颓然歪倒在炕上,觉得悲伤与无奈非但未曾消散,反而因方才那一通无名火,变得更加沉重清晰,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几乎喘不过气。
他怔怔地望著屋顶承尘上的花纹,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了什么。
他猛地坐起,趿拉著鞋走到书橱前,在一叠杂乱的纸张中翻找起来。不多时,翻出了前番自己写下的那四句偈语:「锦绣丛中争艳色,朱门镜里觅空花。
灵河自有通幽处,不向金笼借岁华。」
他将纸摊在案上,低声念诵起来。
一遍,两遍,三遍————
他试图从这自己写下的、曾让他觉得「无挂碍」的字句中,重新寻得那份超脱与慰藉,寻得对「朱门金笼」的不屑与对「灵河通幽」的自许。
然而,今日念来,这几句话仿佛失了魔力。那「锦绣丛」、「朱门镜」里,此刻仿佛正映出明日郡公府园中雪映梅香、佳人笑语的热闹景象,而那「灵河通幽处」,却显得如此虚无缥缈,冷清寂寥。
这偈语竟似不管用了。
脑海中忽又灵光一闪,他又拉著鞋走到书橱前,取出了一本很薄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这是前些日子他读《金刚经》入了迷,特意从贾母那里寻来的。
坐回暖炕上,他展开了经卷。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说来也怪,他纷乱如麻的心绪,竟随著经文渐渐沉淀下来,仿佛这经文带著某种神秘力量似的。
关于明日赏梅、关于美人、关于规矩、关于嫉妒的杂念,仿佛被这经文的光芒逐渐照透、稀释。
他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点头,竟又看入了迷。
短短二百多字的《心经》,他翻来覆去,也不知看了多少遍,品味了多少回。
期间,贾母那边打发人来传晚饭,他只道:「正读书入神,不饿,不去了。」来人回去禀了,贾母知他心绪不佳,定是在使性子,也不勉强,只吩咐将几样他爱吃的菜并一碗碧粳米饭送到他房里。饭菜送来时,他也只胡乱扒拉了几□,又捧起了《心经》。
不知不觉,窗外早已黑透,已交戌牌时分。
贾宝玉忽觉心头仿佛被一道清亮的光划过,觉得灵台一片澄明,那求之不得的痛苦,仿佛化作了对某种「虚妄」的洞悉与嘲弄。
他铺开一张纸,取笔蘸墨,略一凝神,挥笔疾书,写下四句新的偈语:「雪掩朱门梅自骄,香车云鬓竞妖娆。
灵台不染胭脂色,一脉心灯照寂寥。」
写罢,他掷笔于案,将纸拿起,就著灯光,低声念了两遍。
这偈语,前两句暗讽明日郡公府中那「雪掩朱门」、「香车云鬓」争奇斗艳的热闹,不过是「梅自骄」、「竞妖娆」的虚幻表象。
后两句则自标高洁,言己「灵台」清净,不慕那「胭脂色」的繁华,自有「一脉心灯」照亮内心的安宁与寂寥。
既有酸意,又有孤芳自赏,以及自我开解的玄虚。
他舒了口气,仿佛真将满腔的郁结都吐了出去,觉得心中「无挂碍」了。
明日郡公府园中的喧笑与梅香,似乎已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再不能搅扰他这片自认为已然「澄明」的「灵台」了。
只是「寂寥」二字,在这寒夜里,却显得真切而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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