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陈三五娘(2/2)
闽、粤两地的戏曲俗称南音,以唐宋的宫廷曲谱为基调,唱词发声是河洛古音夹杂本地方言,道白用大明南京官话,杨植恰好听得懂河南话、客家话、福州话、广东白话、闽南语,看得津津有味。
“县尊,这个戏有意思,叫什么名字?”
“杨学士,这个戏是新戏,泉州传来的,唤作《陈三五娘》。
此戏有两个版本,一个是大团圆结局版,一个殉情结局版。
今晚演的是大团圆结局版,祝学士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听到“泉州、三五”几个字,杨植的心一沉,停杯投箸,静下心来看戏。
戏文唱的是一个叫陈三的穷书生,元宵节遇上黄家的千金黄五娘,两人一见钟情眉来眼去,黄五娘便大胆地用手帕包裹荔枝掷向陈三。
陈三喜不自禁,遂假扮磨镜匠混进黄府,故意在做工时摔坏黄府的明镜,再以赔偿明镜为由,卖身三年给黄府当奴仆。
在黄五娘的婢女洪益春穿针引线之下,陈三与五娘恋奸情热,成就好事。
不料黄老员外贪财,要把黄五娘嫁给一个不识字的武秀才,人称大鼻子林岱。陈三与五娘正抱头痛哭之际,洪益春胆大心细,带着陈三与五娘私奔逃出黄府。从此一男二女挣脱牢笼,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杨植越看越不舒服,问知县道:“这陈三叫什么名字?别人都有名字,他是主角却没有名字!”
知县赶紧令衙役召来戏班主询问,班主上来答道:“回老父母,这戏传来传去有很多版。
咱们福建陈、林半边天,若给陈三取一个实名,保不住就有同名同姓的人打上门来。所以陈三没有名字。
为防有人对号入座,有的版本说陈三是泉州本地的;也有戏班子怕麻烦,把陈三说成是浙江海宁陈家的,反正海宁陈家不会来找事。”
杨植大怒道:“这个戏的结局,还有什么版本?”
知县不明所以,一拍桌子对班主喝道:“还不快说!若说不清楚,明日便征调你们去静海卫服役!”
班主扑通跪下,一个头磕在地上,回道:“老父母休怒!还有一个结局是陈三与五娘在私奔路上被大鼻子林岱抓住,两人自杀殉情;洪益春因为怀着陈三的孩子,被林岱放过。
洪益春逃到南安县英都镇,被一对做豆腐的老夫妻王爹爹、王妈妈收留。不久洪益春生下一个儿子,为避祸,儿子便随她姓洪,后来这个儿子考中进士,出人头地。”
这个陈三五娘的故事,任何版本、任何结局都不是杨植想听到的。
听到做豆腐的王爹爹王妈妈,杨植恐惧得浑身发抖,心头无名火起,腾地站起来一脚踢翻班主道:“评话、戏剧有教化人心、匡正风俗之责,颂的是忠臣孝子,赞的是节夫烈妇!此戏不忠不孝,诲淫诲盗,一定要改!”
知县在一旁亦厉声呵斥:“若是不改戏,我将你们发配到镇海卫为营伎!”
班主流泪不住磕头道:“请老父母垂示!老父母说怎么改,小的便怎么改!”
次日杨植发一公文给福州知府,令知府把福州府所有戏班主立刻召到福清县来。
等卢镗征召齐福清乡兵和船只后,福州府的戏班主也到齐了。只见杨植拿出一个大纲训道:“今后所有的《陈三五娘》戏本,都要照这个大纲来改!”
众班主接过大纲,才知道翰林学士杨经略把戏本改成这样:陈三连名带姓全改了,变成了洪承畴字亨九;黄五娘改成了金玉娘,小名玉儿;
洪益春则改成了苏美尔,因为汉语没有卷舌音,尔发出来是拉的声,比如说草原上的科尔沁被读成喀喇沁,奴儿干的哈尔滨被读成哈喇滨,所以苏美尔读音为苏麻喇,戏里又给她加了一个姑的尊称,念出来就是苏麻喇姑;大鼻子文盲武秀才林岱则改成苟欢,字戴青,号多衮。
故事情节也改动很大,洪承畴在金家为奴时与玉儿、苏麻喇姑勾搭成奸,三人经常趁着去三官庙里上香时行大和谐之事。但纸包不住火,三人奸情终究被苟欢发现,于是剧情从这里开始产生了两个版本:
一版本是苟欢杀了洪承畴与玉儿,放过了怀着孕的苏麻喇姑。
苏麻喇姑流浪到浙江海宁,海宁陈家见其可怜便收留了她。
不久苏麻喇姑生下一个男孩,而陈家恰好无子,认为此乃天赐,立刻将此男孩收为儿子,取名陈元龙,从此苏麻喇姑伴随青灯古佛孤独终老。
二版本是苟欢为贪图金家财产,赶走了洪承畴,忍气吞声在生日那天娶了抱着个孩子的玉儿。剧中有诗曰:上寿觞为合卺尊,金家府里烂盈门。苟欢昨收螟蛉子,大礼恭逢玉儿婚。
洪承畴被赶走后,发奋图强考上进士,苟欢则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一命呜呼。于是洪承畴辞去官职,改名换姓为黄拙吾,与玉儿、苏麻喇姑破镜重圆,一举获取了金、苟两家的财产,三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这么一改,戏本的名字自然不能再叫《陈三五娘》,而是换成了《荔镜记》。
唐顺之亦看过杨植的大纲,大纲的故事情节与当今流行的世情小说并无两样。
所谓的新主题更加不忠不孝、诲淫诲盗:一个版本是玉儿产下私生子,另一版本是苏麻喇姑产下私生子。
这种戏剧纯纯地迎合市井小民的低级趣味,哪能起到“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作用!
一个礼经专家、考据大师、小学带头人居然会想出这种故事情节!
他拿着大纲正要与杨植探讨一下,杨植不以为然道:“反正我只是改大纲,又不是署我的名,你别操心了!
荆川,我明天要去广东,你呢?”
唐顺之不能离开浙闽沿海的通商口岸,便答道:“从浙江一路巡察下来,下一个目标是泉州港。”
杨植皱眉想了想,对唐顺之道:“泉州有什么好去的!
听说姚涞一路上奔波劳累,如今和父亲姚尚书病在一起。你还是去宁波,替我探望姚家父子,顺便看看宁波通商口岸走私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