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执念(2/2)
加派人手,严查南灵相关……这看似是保护,实则是囚禁和监视。她在逸风院里的活动空间,将被进一步压缩。与外界联络,将更加困难。
还有芸娘和孩子们……他们现在安全吗?南霁风既然见到了孩子们,以他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放过这条线索。
苏罗去查了,能查到多少?百花楼的据点虽然隐秘,但未必能完全瞒过睿王府的暗卫。
秋沐放在锦被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几分。
不能慌。
南霁风只是怀疑,还没有证据。只要孩子们的身份不暴露,只要芸娘那边稳住,她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公输行的警告言犹在耳。这京城是龙潭虎穴,睿王府更是铁桶一般的牢笼。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
还有那枚竹哨……芸娘传递的消息,必须尽快看到。
秋沐轻轻翻了个身,面朝里侧,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向自己藏在枕下的那枚素银簪子。竹哨,就藏在那里。
今夜,她必须想办法联络。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逸风院内外,明哨暗岗悄然增加,将这方庭院守得如同铁桶。
而在这铁桶中央,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南霁风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逸风院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一片安宁。可他知道,这安宁之下,暗潮汹涌。
秋沐,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那两个孩子……又到底是谁?
他端起桌案上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水的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无论如何,他绝不会放手。
这一次,无论是谁,都别想再从他身边将她夺走。
哪怕……是与天下为敌。
东宫,太子寝殿。
夜色如墨,将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殿外的侍卫如雕塑般站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殿内那位性情愈发阴晴不定的主子。
寝殿深处,一面看似普通的紫檀木雕花屏风后,南记坤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站立。
他今日穿了件暗紫色绣金线的常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是连日酗酒与失眠的痕迹。那双平日里总是噙着温润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神空洞而涣散,却又在最深处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伸出手,在屏风一侧的蟠龙浮雕上按了某个特定的顺序——左三,右二,再重重按下龙睛。
“咔哒”一声轻响,屏风后方的墙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扑面而来,与殿内温暖的熏香形成鲜明对比,激得南记坤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迈步而入,墙壁在身后无声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有过缝隙。
门内是另一番天地。
这是一间约莫三丈见方的密室,四壁并非砖石,而是一种罕见的黑色玄铁,触手冰凉。
地面铺着整块的寒玉,光洁如镜,倒映着密室中央唯一的光源——四盏以鲛人油为燃料的长明灯。灯火幽蓝,静静燃烧,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鬼域。
密室的温度低得惊人,呵气成霜。南记坤却似乎感受不到,他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目光痴迷地投向密室最深处。
那里,设着一张黑沉沉的乌木供桌。桌上供奉着一块紫檀灵牌,牌位上的字以金粉勾勒,在幽蓝的灯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爱妻刘氏子惜之灵位”
牌位前摆着新鲜的瓜果和点心,一炉线香正袅袅腾起青烟,香气却压不住弥漫在空气中的、若有若无的奇异药味和更深处透出的、属于冰的凛冽气息。
南记坤的目光掠过牌位,落在其左侧。
那里,赫然停放着一口巨大的冰晶棺材。
棺材通体由整块的千年寒冰雕琢而成,晶莹剔透,寒气四溢,棺壁上凝结着细密的霜花。透过冰层,可以清晰看到棺内静静躺着一位少女。
她看上去不过二八年华,身穿一袭华丽的大红色嫁衣,嫁衣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凤凰于飞图案,在冰晶的折射下熠熠生辉。
她的面容安详,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如画,唇色是淡淡的粉,仿佛只是睡着了,下一刻就会睁开那双灵动的眼睛。
可她的胸口没有丝毫起伏,长睫上凝着细小的冰晶,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南记坤跌跌撞撞地扑到冰棺旁,双手紧紧按在冰冷的棺盖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又因极寒而迅速失去血色。他像是感觉不到刺痛,只是贪婪地、近乎痴狂地凝视着棺中人的容颜。
“子惜……子惜……”他喃喃地唤着,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酒气,“我又来看你了……今天,是你离开我的第两千五百五十五天。”
他屈指算过,每一天都不曾忘。
“你冷吗?这里这么冷……我知道你不喜欢冷的,你最喜欢春日的暖阳,喜欢御花园里那株海棠开花的样子……”他的声音渐渐哽咽,额头抵上冰棺,冰冷的触感让他昏沉的头脑有片刻清醒,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痛苦,“可是子惜,我只能这样……我只能用这千年寒冰,才能留住你,留住你的样子……我舍不得,我舍不得你啊!”
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滴在冰棺上,迅速凝结成冰。南记坤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这个只属于他和她的空间里肆意奔流。
“他们都劝我放下……父皇、母妃、皇祖母,甚至那些朝臣……他们都说,太子妃已逝,我该另立新妃,该为皇家开枝散叶,该往前看……”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可他们懂什么?他们谁懂?!”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带着癫狂的恨意:“他们谁懂失去挚爱是什么滋味?!谁懂每一个夜晚闭上眼睛都是你血淋淋躺在怀里的噩梦?!谁懂这东宫再大再华丽,没有你,就是个冰窟!是个坟场!”
他猛地捶了一下冰棺,发出沉闷的响声,掌心立刻红了一片,他却浑然不觉。
“泽儿……”他忽然又放轻了声音,语气变得异常温柔,带着一种病态的慈爱,“我们的泽儿,他长大了。你走的时候,他才那么一点点大,皱皱巴巴的,哭都不会大声哭……现在,他已经会背《千字文》了,虽然背得磕磕绊绊的……他眉眼像你,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简直和你一模一样……”
南记坤痴痴地笑着,指尖隔着冰棺,虚虚描绘着棺中人眉眼轮廓,仿佛在抚摸真人。
“我让皇祖母和母妃亲自教导他。你放心,她们会好好待他的……等将来,等我登上那个位置,泽儿就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我会把天下最好的一切都给他,补偿他从小没有娘亲的苦……”
他的眼神渐渐飘远,似乎陷入了回忆。
“子惜,你还记得吗?我们大婚那日,你穿着这身嫁衣,美得让我不敢呼吸……你说,你要为我生好多好多孩子,要让东宫热闹起来……你说,我们要一起看泽儿长大,看他娶妻生子,我们要一起白头……”
回忆越是甜蜜,现实就越是残酷。南记坤的脸痛苦地扭曲起来,方才那片刻的温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怨恨和暴戾。
“可是你没有!你丢下我!丢下泽儿!”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七年前的场景,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他猛地直起身,因为醉酒和情绪激动而晃了晃,扶住冰棺才站稳。他转身,摇摇晃晃地走到供桌旁,拿起桌上的酒壶——那是他进来时就带在身边的。
拔掉壶塞,他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子惜,你别急……就快了,就快好了……”他走回冰棺旁,靠着棺壁滑坐下来,像是疲惫至极,又像是找到了唯一的依靠。他侧过头,脸颊贴着冰冷的棺壁,望着棺中安睡的容颜,声音变得轻柔而诡异,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期待。
“寒灵草……我已经拿到了。”他痴痴地笑起来,像是个分享了秘密的孩子,“费了好大功夫呢……从枞楮宫的手里弄来的。那宫主还以为我要寒灵草是为了炼长生丹,要用我手里的一部分兵权去换,呵……”
寒灵草,至阴至寒的灵药,传说生长在极北苦寒之地的冰川裂缝中,百年发芽,千年成草,有凝固生机、冻结时光之效。是炼制某些禁忌丹药的主药,也是……保存尸身不腐的至宝。
“只差最后一样了……”南记坤的眼神狂热起来,“玄冰砂……就差玄冰砂了。我已经查到了,玄冰砂就在睿王叔手里,我没办法问他要,只能抢,可是我抢不到……抢不到……”
他的逻辑混乱而偏执,将所有的恨意和幻想交织在一起。
“南霁风把那东西当宝贝一样藏在王府里,以为我不知道?哈哈……他以为他瞒得很好?整个京城,有什么能瞒过我的眼睛?”南记坤得意地笑着,又灌了一口酒。
他的声音陡然阴冷下来:“他想用玄冰砂炼制丹药。”
“那是我的!”南记坤猛地砸了酒壶,瓷片飞溅,酒液洒在寒玉地面上,迅速凝结成冰。“玄冰砂是我的!只有拿到它,配合寒灵草,再以秘法炼制……子惜,你就能永远陪着我了……永远,不会再离开……”
他痴痴地望着冰棺,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美好的画面:子惜睁开眼睛,对他微笑,从冰棺中坐起,就像他们大婚那日一样,鲜活动人,永远停留在他最爱她的模样。
“半个月……最多半个月……”他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冷酷而清明,那醉态仿佛只是伪装,此刻褪去,露出底下精于算计的太子本色,“万寿节祭祀,是最好的机会。父皇头疾愈发严重,祭祀大典上若是‘突发急病’,太子监国,顺理成章……南霁风,你不是手握重兵吗?不是深得父皇信任吗?我倒要看看,当父皇‘病重’,当朝堂上下都认定你意图不轨时,你还能不能护住你想护住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