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七零采购5(2/2)
“是,方姐,我刚来一个月。”林乔顺着杆子往上爬,把“方同志”换成了“方姐”,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近,“以后少不了要麻烦您,有什么消息您多关照。”
方红梅“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写材料,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林乔从省物资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她在路边找到一个公用电话,给厂里打了个长途,接线员转了好几次才接通物资科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庞小燕,林乔让她转告庞德明:省机电公司那边接触上了,刘科长提了一个条件,需要厂里研究,她明天再跑一天,后天回厂当面汇报。
挂了电话,她找了一家国营招待所住下。招待所在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但干净。单人间一晚上一块二,床单被褥都是白色的,虽然洗得发硬,但至少是干净的。林乔交了钱,拿了钥匙,上了三楼。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标语。窗户朝北,外面是一堵灰扑扑的砖墙,什么也看不见。林乔把挎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那十个煮鸡蛋和五个大馒头,数了数,鸡蛋还剩六个,馒头还剩三个。她把馒头掰开,就着凉水吃了一个,然后把剩下的用毛巾包好,放在窗台上。
吃完东西,她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一条一条地整理出来。
机电公司刘建国:愿意谈,有条件。旧设备换轴承指标。十三台旧设备的具体信息已抄录,需要技术科评估。
物资局方红梅:态度一般,但留了联系方式。每个月要去刷一次脸,维持关系。
铁路货运站张德胜:父亲的老战友,还没联系,作为备选渠道。
她在“旧设备”三个字点汇报的事情,也是她能否打开轴承采购局面的关键。
整理完笔记,她关了灯,躺在床上。招待所的床比家里的硬,枕头有股樟脑丸的味道,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设备的型号和参数。
C618车床,床身最大回转直径360毫米,主轴转速范围45-1980转/分,电机功率4.5千瓦。这种车床是六七十年代国内最普及的型号之一,技术成熟,维修方便,配件好找。红星厂二车间现在用的那几台老式皮带车床,还是五十年代的产品,早就该淘汰了。如果这批C618的状况尚可,哪怕买回来两台,也能把二车间的加工能力提升一个档次。
X62W铣床,工作台宽度320毫米,主轴转速范围30-1500转/分,电机功率7.5千瓦。这是万能铣床,适合加工各种复杂的零件,对红星厂来说,比车床更有价值。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窗户缝里透进来一丝凉气,但她没有觉得冷。她在想一个更大的问题——刘建国为什么要用旧设备来换轴承指标?这些旧设备按理说应该是机电公司统一处理的,卖废铁也好,卖给其他厂也好,不关他刘建国个人的事。但他偏偏用这件事作为交换条件,说明这批设备的处理对他来说是一件头疼的事,或者,跟他个人的利益有关。
不管是哪种情况,对林乔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一笔交易。在计划经济的大框架下,采购员的工作就是在各种交易中为厂里争取最大的利益。刘建国有轴承指标,林乔的厂里有接收旧设备的可能性,只要双方各取所需,这笔买卖就有的谈。
第二天,林乔又跑了几个地方——省生产资料服务公司、省农机公司、省机电设备公司的另一个业务处。每到一个地方,她都按照同样的套路:递工作证,递介绍信,自我介绍,留联系方式,顺便打听消息。一天下来,她的笔记本又多了十几页的笔记,口袋里多了一沓各单位的电话和地址。
下午四点,她坐上了回程的长途汽车。
汽车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颠簸,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暮色中一掠而过。林乔靠在后座上,把军大衣裹得紧紧的,闭上眼睛假寐。车里很冷,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透过霜花看出去,外面的世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
“007,汇报一下目前的进度。”
“轴承采购渠道初步建立——机电公司刘建国是一个潜在的突破口,物资局方红梅是必须维持的关系节点,铁路货运站的张德胜尚未接触,建议下个月出差时一并拜访。旧设备换指标的交易需要厂领导拍板,这是你回厂后的首要任务。”
“另外,”007补充道,“我需要提醒你,周建国在物资科经营了三年,他在省城的渠道和人脉不会因为采购品类的调整就自动转移到你手里。你今天去机电公司的事,刘建国很可能已经跟周建国通过气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的每一步进展,都可能被周建国看在眼里。”
林乔微微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橘黄色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像是一条流动的河。
“我知道。”她在心里说,“但这不是坏事。周建国越着急,就越容易出错。他出错,我就有机会。”
长途汽车在夜色中穿行,引擎的轰鸣声沉闷而单调。车上的乘客大多已经昏昏欲睡,有人打起了鼾,有人把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车身的摇晃一点一点地歪过去。林乔没有睡,她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回厂后的汇报——怎么跟庞德明说,怎么说才能让庞德明觉得这笔交易划算,怎么说才能让厂领导同意接收这批旧设备。
她想了四套方案,每一套都有不同的侧重点和话术。庞德明这个人,精明务实,喜欢听“划不划算”“有没有风险”“能不能落实”,不喜欢听“我觉得”“我以为”“可能大概”。所以在汇报的时候,要用数据和事实说话,少用主观判断。
晚上八点多,汽车终于到了镇上。林乔跳下车,冷风扑面而来,冻得她直跺脚。车站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拉板车的师傅蹲在门口抽烟,见她下车,喊了一嗓子“要不要拉货”,被她摆手拒绝了。
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水泥路往家走。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在路灯下投下干枯的影子。远处的车间还在加班,机床的声音在夜风中隐隐约约地传来,嗡嗡的,像是一只巨大的蜜蜂在远处盘旋。
走到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出来,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她加快了脚步,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很暖和,炉子上坐着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王秀兰正坐在桌旁纳鞋底,见林乔回来了,扔下鞋底就迎上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没少胳膊少腿,才松了一口气。
“吃了没?锅里还有粥,我去给你热。”
“妈,我在路上吃过了。”林乔把挎包放在桌上,脱下军大衣挂在门后,搓了搓冻僵的手,“我爸呢?”
“加班,还没回来。”王秀兰去厨房端了一碗热粥出来,硬塞到她手里,“喝了暖暖身子,这天太冷了。”
林乔没有拒绝,端着粥碗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着。小米粥熬得浓稠,放了红枣,甜丝丝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她一口气喝完,把碗放下,对王秀兰说:“妈,明天一早我要去厂里跟庞科长汇报,这次出差的情况挺重要的。”
王秀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知道女儿现在是个采购员了,肩上扛着担子,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当小孩子看了。
第二天一早,林乔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到物资科。她先把出差期间的笔记整理成一份正式的书面报告,然后去庞德明办公室门口等着。七点五十,庞德明来了,手里端着茶杯,腋下夹着报纸,看到林乔站在门口,微微一愣。
“这么早?进来吧。”
林乔跟着他进了办公室,把书面报告递上去,然后简明扼要地把这次出差的情况说了一遍。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任何信息,从机电公司刘建国的态度,到物资局方红梅的冷淡,再到那十三台旧设备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到旧设备换指标的时候,她特意加重了语气:“庞科长,那批设备我看过了,大部分是六五年到七零年出厂的,使用年限不长,但维护状况需要进一步评估。我把每台设备的信息都抄下来了,如果您觉得可以谈,我想请技术科的人帮我去看看,确认一下设备的实际状况和维修成本。”
庞德明没有说话,翻着她的报告,一页一页地看。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翻纸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广播声。林乔站在办公桌对面,呼吸平稳,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庞德明放下报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满意,又像是惊讶,还掺杂着一丝别的什么。
“你这个报告写得很详细。”他说,“旧设备换指标,这个思路……你是怎么想到的?”
“不是我想到的,庞科长,是刘科长提的。”林乔实事求是地说,“他主动提出来的,用旧设备换机动指标。我觉得这是个机会,所以先把设备信息抄回来了,具体能不能做,怎么做,还得您来定。”
庞德明“嗯”了一声,又低头看了一遍报告,然后说:“这个事我去跟厂领导汇报。你这两天先把手头其他的事情理一理,把轴承的供应商名单重新梳理一遍,等厂里的决定下来了,你再继续跑。”
“好,庞科长。”
林乔从科长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又碰到了赵红英。这一次,赵红英没有笑,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颗酸葡萄,眼睛里的东西尖锐得能扎人。
“听说你在省城跑得不错?”赵红英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气说,“跟刘建国搭上线了?你可真有本事,才来一个月就敢去撬周建国的墙角。”
林乔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赵红英。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愤怒,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红英姐,采购员的工作就是跑渠道、找货源,这是庞科长交代的任务,我只是在执行。”她一字一句地说,“至于周师傅的墙角,我没有撬,也不想撬。轴承采购这块业务,我接过来就是接过来了,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把它干好。周师傅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找庞科长谈,不用通过我。”
说完,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红英在身后“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林乔听到了。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任何停顿,径直走进了采购员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拿出笔记本,开始重新梳理轴承的供应商名单。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笔记本上,把那些工整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她一笔一划地写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这个岗位上扎下的一根根。
周建国的墙角她确实没有撬,但刘建国这条线,她一定会牢牢抓在手里。不是因为她想跟谁争,而是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个位置上,不进则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