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8章 人物志 诚之助(2/2)
……
那年,松田的电话打了进来。
信号很糟,电流声里,那个当年趿拉着拖鞋剔着牙的男人,声音又急又小心。
“诚之助……有件事,我本来没脸开口的。”
电话这头,诚之助正在擦刀。
布巾在刀身上行到一半,停了。
松田断断续续讲了很久。
讲山岚流,讲那个道馆重启了祖传剑术,讲馆里翻出一卷破邪剑法的图谱却没一个人看得懂;
讲他伺候了十几年的黑田家——小主人黑田孝介回家求一位剑道师傅,被当家的弟弟一口回绝,那个男人站在雨里,站得像根枯桩。
“我想去的。”松田的声音低下去,“我他娘的连行头都翻出来了,对着镜子比划了两下——比划了两下我就笑了。诚之助,我这点货色,去教人?怕死会被人打道馆。”
电流声滋滋响了几秒。
“所以我想到你。”
诚之助没有立刻说话。
他没有恨过松田。
一个教了不到一年就跑路的师傅,本身就是个笑话——可这个笑话在他心里从来没被拆穿过,因为那半年里,松田漏给他的那几滴真东西,够他琢磨了十年。
“师傅。”他开口了。
电话那头猛地一静。
“给我地址。”诚之助的声音很平,像在报一个坐标,“我去。”
……
诚之助到山岚流的那天,演武场正吵成一锅粥。
三十几个弟子捧着那卷祖传图谱分成三派——“劈雪”的第一刀到底该沉肩还是沉肘,从清早争到晌午,谁也不服谁。
最横的是个叫铁雄的大个子,掌背覆着一层青黑色的角质,一巴掌能在青石上拍出印子,嗓门也跟着拳头一起大:“看什么看!新来的?”
高台上,老馆主拄着竹刀,浑浊的眼睛把诚之助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会剑?”
“会一点。”
“让他们心服,”老刀客把竹刀往地上一顿,“我再让你教。”
那个上午,诚之助放倒了十一个人。
没有花招。
他甚至没让木刀出过几次全力——
铁雄的硬化掌砸过来,他不接硬的,刀背贴着那层青黑角质一滑,滑进肘弯里不设防的软肉,轻轻一敲,大个子整条手臂瞬间麻了半截。
换一只手,又是一滑一敲,落在腕骨外侧。
第七回合,铁雄的皮糙肉厚还在,可他的关节、腕缝、膝窝,全是那柄木刀的落脚点。
轰然跪坐在地,喘得像一只破风箱,汗水顺着下巴砸进木地板。
他抬起头,红着眼睛,把那个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
“……师范。”
当天傍晚,演武场里三十几条汉子,齐齐喊了同一声。
诚之助没说什么,把行李搬进了道馆最角落的小屋。
一床被褥,一个刀架。
从那天起,每天凌晨四点,道馆里准时响起木刀破空的声音。
起初弟子们是被吵醒的,骂骂咧咧。
后来,他们开始摸黑爬起来,站在角落里,看那个比他们还年轻的师范一个人练。
看他练刀,像看一场无声的雨。
……
冰岛的事,是黑田孝介亲口拜托的。
那天诚之助正在打坐,黑田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把温羽凡的事,悬赏的规模,一桩桩一件件讲完。
讲到“十亿美金”的时候,诚之助擦刀的手停了。
“十亿。”黑田的声音发涩,“叶家、佣兵团、全世界的疯子都在往那儿赶。温先生救过我的命,我亏欠他的,这辈子还不清……我太弱了,没有资格过去,所以求你。”
诚之助把刀推回鞘里。
“值吗?”
黑田一怔。
“十亿,是叶家出的价。”
“我是说这个人。”诚之助抬起头,“我问的值不值……不是钱。”
黑田沉默了很久,然后讲了居酒屋,讲了那杯酒,讲了那个戴睚眦面具的男人问他“如果我是那恶魔,你愿意将灵魂卖给我吗”时的样子。
“值。”最后他说。
诚之助点点头,起身收拾行装。
“我去。”
后来的事:
渔仓里威逼鼹鼠,密道被罗五追杀,熔岩洞角落里大气不敢出的两个人,和那一力碾碎五个变异怪物的身影。
当温羽凡徒手撕裂那五头怪物时,这个一心追寻正义的年轻人,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看懂了一点东西:那个人的每一次出手,都没有“选择”——不是他在决定怎么攻击,而是攻击发生的那一瞬,人已经站在了唯一正确的位置上。
像水从高处落下来。
水,从不问自己该往哪里流。
……
再后来,是那个被武道圈传了很多年的画面。
八大宗师混战火山口,炮火般的气浪掀翻半座山。
而那个一身血痂的男人,就在八方刀剑的绞杀中心,缓缓地、缓缓地,坐了下来。
盘膝。
闭目。
风雪在他周身炸开成环,又在他三尺之外齐齐止步——那片最狂暴的杀场中央,安静得像一座庙。
诚之助站在火山岩壁最偏僻的避风角落。
和所有人都不同,他没有看战场,没有看胜负,没有看生死。
他只看那道坐着的背影。
看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等他回过神,掌心的刀柄已被攥出了印子,指尖冰凉,心跳却慢得出奇——慢到他能听清自己的血,一寸一寸流过耳膜的声音。
那一眼,值三年。
……
从冰岛离开后,诚之助做了一连串在旁人看来莫名其妙的事。
他脱下那件绣着山形暗纹、胸口缀着“诚”字的最爱的衣服,换上最普通的黑色剑道服;
他收起刀架里那柄陪了十几年的锋锐宝刀,换了一柄连漆都没上的凡铁打刀;
他和最喜欢的那位姑娘分了手,走的时候没要解释的机会。
然后他开始游历。
三年里,他的脚印落在几十个国家的决斗场、道场、雪原和荒漠上,输过,赢过,挨过刀,也开过刀。
每一次出鞘,他都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这一刀,够不够“自然”?
出鞘的距离,从五寸,到四寸,到三寸。
二十四岁那年,宗师境。
某一日,老馆主把他叫到内室,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密传,双手递过,说是留了六十年、本该传给继承人的东西。
诚之助双手接过,展开一看,瞳孔骤缩——卷轴上那些招式的意境,他竟觉得莫名眼熟,仿佛很多年前的某个傍晚,他在水田的倒影里,就已经远远望见过它的影子。
水月。
之后,太平洋上那座叫维他的岛。
一场叫“世界之巅”的赛事开始了。
密林深处,那个穿洗得发白的黑色剑道服的年轻人靠着巨榕调息,膝上横着打刀,刀鞘是最朴素的灰褐色。
积分榜,他不看。
百亿奖金,他不心动。
他只是在等——等下一场赌斗,等下一个对手,等他的刀出鞘时,再短上一寸。
只为——追上那个背影。
田埂上那个劈轮胎的孩子不会知道,晒谷场上那一记花哨的空刀、护林屋外那个抖着打绳结的雨夜、渔仓门口那句“为了正义”、火山口的那一眼……
一环扣着一环,早在他自己察觉之前,就把他送到了这里。
送到这座岛,这片密林,那个人面前。
刀在鞘里。
因果,在鞘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