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分不清了雾太大了（2/2）

我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像一枚被雨泡烂的种子。

远处传来飞机的轰鸣。

越来越近。

我没有抬头。我听凭那声音压过来，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拥抱。风灌进我的衣服，把我整个人吹得像一张快要碎掉的纸。

我不想再和解了。

跟自己和解。跟过去和解。跟这个什么都没留下、什么都没承认的世界和解。我试过了。我沿着那条河走了那么多次，每一次都停在最后一步。我已经不欠谁了。

我只是还没有干。

我还没有干。从那个潮湿的十几岁开始，这场雨就没停过。这些水全在我里面。晃一晃都能听见声音。

飞机过去了。

没有爆炸。

没有死亡。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灰，手掌上有月牙形的指甲印。我看着这条空荡荡的街道，灰色的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模糊了建筑，模糊了路灯，模糊了一切。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很轻。很浅。像溺水的人最后吐出的气泡。

我还在。这个世界还在。梅雨季还在。

可是那些人不记得了。

她们在我抓来的这个世界里，笑着，活着，干干净净地走在微风里。她们的衣角是干爽的，头发是蓬松的。她们从我身边走过，眼里没有一丝阴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那几年只是一段可以被轻易删除的废话。

我不存在过。

我的痛苦也不存在过。

我站在那里，浑身湿透，水滴沿着指尖一颗一颗往下坠，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记得。

只有这片雾知道我有多重。重得像是吞了一整条河。

我张开嘴。

想说什么。

没有声音。

雾更浓了。浓得像固体，像被水泡烂的棉花，一层一层裹上来。

好安静。这个世界好安静。安静得像是溺死的耳朵才能听见的那种安静。

我忽然很想回到水里去。

不是那条河。是更深的地方。是再也没有人能把我捞起来的地方。

我想被水充满。从里到外。每一根血管。每一寸肺泡。

我想沉下去。

沉到梅雨季的尽头。

那里也许什么都没有。但至少，不会再有人用轻飘飘的一句话，把我的骨头一根一根打断。

飞机引擎的余音在天边滚过，像远处有人在哭。

也可能是风声。

我分不清了。

雾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