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飞机舷窗外(2/2)
“姐,我有点紧张。”林薇看着镜中的自己。
“正常,我也紧张。”柳倩放下梳子,双手搭在妹妹肩上,“但记住,我们是受害者,不是罪人。该害怕的是他,不是我们。”
上午九点,市中级人民法院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媒体记者。柳文山案是近年来省内最大的涉黑涉恶案件,备受社会关注。柳倩一手牵着林薇,一手与郝铁相握,在法警的护送下穿过人群,没有回应任何提问。
法庭内庄严肃穆。柳倩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张副厅长坐在公诉人旁边,神情凝重;李国栋身着警服,向她微微点头;旁听席前排,周婆婆和几位老街坊也来了,眼中满是关切。
被告席上,柳文山穿着囚服,戴着手铐,神情憔悴但依然挺直脊背。当他的目光与柳倩相遇时,柳倩看到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怨毒,随即变成伪装的平静。
庭审开始,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声音铿锵有力。长达三十七页的起诉书,列举了柳文山二十三项罪名:故意杀人、绑架、非法拘禁、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行贿、洗钱、走私……每一项罪名背后,都是血淋淋的罪恶。
柳倩紧握着妹妹的手,能感觉到那只手在颤抖。当公诉人提到林婉的名字时,林薇低下头,泪水滴落在手背上。
举证阶段,证据一件件呈上:柳倩提供的录音和铁盒里的日记;周婆婆保管的照片和U盘;从泰国解救林薇时的现场照片和医疗记录;“黑石”组织成员的证词;陈建国的供述;还有从柳文山各处房产、公司搜出的大量物证、书证。
每一件证据,都在揭露这个衣冠禽兽的真面目。旁听席上不时传来压抑的抽泣和愤怒的低语。
轮到柳倩出庭作证时,她深吸一口气,稳步走向证人席。宣誓,就座,面对公诉人的提问。
“证人柳倩,请你陈述与被告柳文山的关系,以及你所知道的他的犯罪行为。”
柳倩的声音起初有些颤抖,但渐渐平稳下来。她从父母的车祸说起,说到姐姐的“自杀”,说到小薇的失踪,说到自己长达数年的调查,说到那场几乎夺去她生命的火灾,说到在泰国救出妹妹的惊险经历。
“柳文山不仅是我的叔叔,更是杀害我父母、姐姐,绑架我妹妹,多次企图杀害我的凶手。”最后,她直视着被告席,一字一句地说,“他毁了我的家庭,毁了我们姐妹的人生。今天,我站在这里,不仅是为我的家人讨回公道,也是为所有被他伤害的人讨回公道。”
旁听席一片寂静,许多人抹着眼泪。法官沉默片刻,才说:“证人可以退席了。”
柳倩回到座位,郝铁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手心全是汗。
轮到林薇时,所有人都为她捏了把汗。这个刚刚脱离魔窟的女孩,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回忆最痛苦的经历,无疑是二次伤害。
但林薇走上证人席时,背挺得笔直。她先向法官微微鞠躬,然后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这个动作让柳倩想起小时候,林薇每次紧张时都会这样做。
公诉人的提问很温和,但问题本身依然残酷。林薇讲述了被绑架的经过,在泰国被囚禁的日子,遭受的虐待和侮辱。她的声音很轻,但法庭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他们打我,不给我饭吃,逼我学发牌,逼我……陪客人。”林薇说到这里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不愿意,他们就把我关进小黑屋,几天几夜。后来,他们给我注射药物,让我听话。那种药会让人神志不清,浑身无力……”
旁听席上传来压抑的哭声。柳倩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忍住没有冲上去抱住妹妹。
“有一次,我偷听到看守说话,才知道是柳文山把我卖到那里的。他说我是个麻烦,留着是祸害,不如送到国外赚钱。”林薇抬起泪眼,第一次看向被告席,“柳文山,我叫了你二十年叔叔。我爸妈对你那么好,姐姐对你那么尊重,我小时候,你还抱过我,给我买糖吃。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柳文山终于维持不住冷静,他猛地站起来,手铐哗啦作响:“撒谎!她在撒谎!我没有!是她自己不学好,离家出走……”
“被告,请注意法庭纪律!”法警按住他。
林薇没有畏惧,她继续直视着柳文山,声音突然提高:“你在怕什么?怕我说出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怕我说出你是怎么害死我爸妈,逼死我姐姐的?柳文山,你会有报应的,就在今天!”
“肃静!肃静!”法官敲响法槌。
林薇被法警扶下证人席时,几乎虚脱。柳倩冲上去抱住她,姐妹俩相拥而泣。旁听席上,许多人都红了眼眶。
庭审持续了整整三天。柳文山的律师做了无罪辩护,但面对铁证如山,辩护显得苍白无力。最后陈述时,柳文山依然坚持自己是被陷害的,声称所有证词都是伪造,所有证人都被收买。
“法官大人,我是企业家,是慈善家,为这座城市做了多少贡献!他们嫉妒我的成功,合起伙来害我!”柳文山声嘶力竭,“我要上诉!我要让所有人知道真相!”
法官面无表情地听完,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时,阳光刺眼。柳倩眯起眼睛,感到一阵眩晕。连续三天的庭审,像一场漫长的战斗,耗尽了她的心力。
“结束了。”郝铁揽住她的肩。
“还没有,要等判决。”柳倩说,但心里知道,柳文山已经不可能逃脱法律的制裁。
张副厅长和李国栋走过来。张副厅长拍拍柳倩的肩膀:“你们姐妹很勇敢。我代表警方,感谢你们的配合和坚持。没有你们的证据,这个案子不会这么顺利。”
“应该的。”柳倩轻声说,“只希望判决能公正。”
“会的。”李国栋肯定地说,“证据链完整,他逃不掉。”
媒体围了上来,但这次柳倩没有躲避。她站在法院台阶上,一手牵着林薇,一手与郝铁相握,面对镜头平静地说:
“今天站在这里,我和妹妹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所有被犯罪伤害的人。我想告诉那些还在黑暗中挣扎的人,不要放弃,正义可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我也想呼吁社会,更多地关注失踪人口问题,关注受害者和他们的家庭。每一组失踪数据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都是无尽的泪水。我和郝铁创办‘归途’网站,就是为了帮助这样的家庭。我们自己的力量有限,但如果有更多的人加入,更多的力量汇聚,我们就能照亮更多人的归途。”
记者们安静地听着,只有快门声不断响起。柳倩的发言被完整记录下来,当晚出现在多家媒体的头条。
回到书店,柳倩和林薇都累得几乎虚脱。但奇怪的是,那种压抑心头多年的重负,似乎轻了一些。
“姐,我说出来了。”林薇躺在沙发上,闭着眼,“在那么多人面前,我说出了他对我做的一切。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黑暗里哭的小女孩了。”
“你一直很勇敢。”柳倩抚摸着妹妹的头发,“从你决定活下去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最勇敢的。”
判决在一个月后下达。
柳文山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陈建国因有重大立功表现,判处无期徒刑。其余涉案人员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
法庭宣判时,柳文山当庭咆哮,被法警强行带出。柳倩坐在旁听席上,握紧妹妹的手,没有欢呼,没有痛哭,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释然。
“结束了。”她轻声说。
“不,是开始了。”林薇说,眼中有了不一样的光彩。
确实,随着旧案的终结,新生活真正开始了。
“归途”寻人网站在柳倩和郝铁的运营下,正式注册为非营利组织“归途寻人公益服务中心”。在企业和爱心人士的资助下,他们在书店隔壁租下了更大的办公场地,聘请了专职社工和心理咨询师。
林薇主动提出要参与中心的工作。起初柳倩担心她受不了接触其他受害者的经历,但心理咨询师认为,适当参与公益有助于她的康复。
“帮助别人,也是疗愈自己。”咨询师说。
于是,林薇成了中心的第一个“同伴支持员”。她的经历让她能真正理解那些失踪者家属的痛苦,她的康复过程也给了他们希望。她不太说话,但倾听时专注而温柔,许多家属愿意向她倾诉。
柳倩和郝铁的婚礼在秋天举行,简单而温馨。仪式就在灯塔书店举办,只邀请了最亲近的亲友。林薇是伴娘,穿着淡紫色的裙子,笑得羞涩而真诚。周婆婆是证婚人,老人家用颤抖的手为新人送上祝福,说这是她参加过最美的婚礼。
李国栋也来了,穿着便服,显得有些不自在。他送给新人一份特殊的礼物——一幅锦旗,上面写着“警民携手,共筑归途”,落款是“江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队”。
“这是支队全体同志的心意。”李国栋说,“你们做了我们想做但做不到的事。‘归途’不仅帮助了受害者家庭,也为警方提供了很多线索。今年我们市的失踪人口找回率提高了十五个百分点,有你们的功劳。”
柳倩接过锦旗,眼中含泪:“是我们该感谢你们,没有警方的努力,我找不到小薇,也等不到正义。”
婚礼上,郝铁的誓言朴实而真挚:“柳倩,遇见你之前,我只是个普通的书店老板,过着平淡的生活。遇见你之后,我知道了什么是爱,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永不放弃。谢谢你走进我的生命,谢谢你把我的生命变得如此丰富。我承诺,无论未来有多少风雨,我都会牵着你的手,一起走过。”
柳倩的誓言同样简单:“郝铁,你是我的光,在我最黑暗的时候照亮了我的路。谢谢你没有在我推开你时离开,谢谢你用生命保护我和小薇。从今往后,我们一起建一个家,一个有爱、有温暖、有希望的家。”
交换戒指时,书店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每个人微笑的脸上。
婚后,生活步入新的轨道。郝铁的身体完全康复,和柳倩一起全心投入“归途”的工作。书店的生意稳定,盈利全部用于支持公益中心的运营。随着影响力的扩大,“归途”开始与全国各地的寻亲组织合作,建立更完善的数据网络。
一年后,“归途”帮助找回的失踪者达到47人。中心举办了第一次团圆活动,邀请了所有找回亲人的家庭。那天,书店和中心挤满了人,哭声、笑声、感谢声交织在一起。
柳倩看着这一幕,恍如隔世。一年前的她,还在为妹妹的下落四处奔波;如今的她,站在这里,看着一个个破碎的家庭重聚。痛苦没有消失,但已经被希望稀释;伤痕依然在,但已经结痂,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林薇的变化最大。在专业治疗和工作的双重作用下,她渐渐从创伤中走出来,开始学习设计课程,为“归途”设计宣传材料。她的画作温暖而有力量,其中一幅《归途》被用作中心的标志——一盏灯,照亮黑暗中的路,路的尽头是一个张开双臂等待的家。
“姐,我想重新读书。”一天晚饭时,林薇忽然说。
柳倩和郝铁都愣住了。林薇失踪时刚上大学一年级,被掳走三年,学业中断。回来后,她一直回避这个话题。
“我想学心理学,将来帮助像我一样受过创伤的人。”林薇认真地说,“我知道这不容易,但我愿意试试。”
柳倩的眼眶瞬间湿润:“当然好,姐姐支持你。无论你想做什么,姐姐都支持。”
郝铁笑着给林薇夹菜:“我们小薇长大了。放心,有我和你姐在,你想学什么都可以。”
在“归途”的帮助下,林薇联系了原来的大学,办理了复学手续,并转到了心理学专业。开学第一天,柳倩和郝铁一起送她到校门口。
“别紧张,慢慢来。”柳倩为妹妹整理衣领。
“我不紧张。”林薇深吸一口气,“同学们都很好,老师也知道我的情况,说会照顾我。而且,我有经验了——在中心做了这么久,我知道怎么帮助人,也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看着妹妹自信的样子,柳倩终于相信,那个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女孩,真的走出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而充实。柳倩和郝铁偶尔还会接到李国栋的电话,有时是咨询寻人线索,有时是通报案件进展。柳文山的死刑已经核准,即将执行;陈建国在狱中表现良好,获得了一次减刑;“黑石”组织在东南亚的多名成员被抓获,国际联合行动仍在继续。
一个周末的下午,柳倩在书店整理新到的书籍,郝铁在二楼处理网站事务。风铃响起,一个中年女人走进来,神情憔悴,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请问……这里是‘归途’吗?我想找我的儿子……”女人怯生生地问。
柳倩放下手中的书,露出温和的微笑:“是的,这里是。您请坐,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