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梧桐的树叶(2/2)
郝铁吹了声口哨:“干得漂亮!这是第几个了?”
“今年第四十三个。”柳倩准确地说出数字。每一个被找回的人,她都记得。
“阿姨走的时候,抱着我哭了很久。”林薇的眼睛有点湿润,“她说,如果不是‘归途’,她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女儿了。那一刻,我觉得……我所经历的一切痛苦,好像都有了意义。”
柳倩握住妹妹的手,没有说什么。有些感受,无需言语。
风铃又响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是李国栋,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
“李警官,这么晚还过来?”郝铁起身相迎。
“刚开完会,路过看到灯还亮着,就进来坐坐。”李国栋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他坐下,接过柳倩递来的茶,深深喝了一口,“下周一省厅的协调会,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正在准备材料。”柳倩说,“不过,我们有些顾虑。”
“说说看。”
郝铁接过话头:“‘归途’能走到今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的民间性和独立性。一旦与官方深度合作,会不会失去这种灵活性?而且,志愿者的热情很大程度上来自‘帮助他人’的纯粹性,如果变得太过正式、官僚,会不会影响大家的积极性?”
李国栋点点头:“这个问题提得好。不过省厅的考虑是,民间组织虽然有活力,但资源有限,影响力也有限。如果能够与警方合作,实现信息共享、资源互补,就能帮助更多的人。而且,”他顿了顿,“省厅的意思是合作而非收编,‘归途’仍然保持独立性,警方提供的是信息支持和技术协助,不干预具体运作。”
柳倩和郝铁对视一眼,这比他们预期的要好。
“还有一件事。”李国栋打开文件袋,取出一份文件,“柳文山的死刑执行日期定了,下个月十五日。”
空气突然安静。虽然早有预期,但听到确切日期,三人还是沉默了。那个毁掉他们家庭、带来无数痛苦的人,终于要走到生命的尽头。
“你们可以去现场,如果想去的话。”李国栋的声音很轻,“作为受害者家属,你们有权见证。”
柳倩看向林薇。妹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许久,林薇抬起头:“我不去。我的那部分,在法庭上已经结束了。”
“我也不去。”柳倩说,“我们需要的是正义得到伸张,不是仇恨的延续。他付出生命的代价,对我们来说,这件事就真的结束了。”
李国栋点点头,收起文件:“我理解。另外,陈建国在狱中写了封信,托我转交给你们。”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柳倩接过,没有立即打开。陈建国,那个曾经助纣为虐,最后关头却选择良知的前秘书,在柳文山案中作为污点证人,提供了关键证据,因此获得轻判。
“他在信里说了什么?”郝铁问。
“我没看,这是给你们的私人信件。”李国栋起身,“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下周一上午九点,省厅三楼会议室,别迟到。”
送走李国栋,三人重新坐下。柳倩拿着那封信,迟迟没有打开。
“要看吗?”郝铁问。
柳倩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字迹工整:
“柳倩、林薇、郝铁:你们好。写下这封信时,我在狱中已经一年三个月零七天。每天,我都在反思自己前半生犯下的错误。为柳文山工作那十年,我帮他做了太多错事,虽然我没有亲手害过人,但我的沉默和协助,同样是一种罪。
特别是在你们家的事情上。我早就知道柳文山的计划,知道他害死了你们的父母,逼死了林婉,绑架了林薇。但我选择了沉默,因为我害怕失去工作,害怕被报复。我的懦弱,让你们承受了更多痛苦。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无法弥补万一,但我还是要说。
在泰国最后那一刻,当我看到郝铁为救柳倩差点丧命,看到林薇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我突然意识到,如果再沉默下去,我将永远失去做人的资格。所以,我选择了说出真相。
入狱后,我参加了监狱组织的学习班,开始看书,思考人生。我才发现,过去几十年,我活得多么空虚和卑劣。我从未为自己活过,总是在依附强者,逃避责任。
听说你们创办了‘归途’,帮助了很多家庭。在狱中看报纸时,每当看到‘归途’又帮助找回失踪者的报道,我都会感到一丝慰藉。至少,我最后的选择,促成了一桩善事。
柳文山死刑执行在即,我的刑期还有很长。但我已不再恐惧,因为这是我应得的惩罚。我将用余生赎罪,出狱后,如果你们不嫌弃,我愿意去‘归途’做一名志愿者,用我的余生帮助他人。
再次说声对不起。祝你们平安,幸福。
陈建国
2026年10月18日”
信在三人手中传阅。林薇看完后,将信轻轻放在桌上,久久不语。
“你们怎么看?”柳倩问。
“人都会犯错,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直面错误并承担后果。”郝铁说,“陈建国最后的选择,救了我们,也救了他自己。”
“我恨过他。”林薇轻声说,“在泰国时,我知道他是柳文山的人,每次见到他,我都害怕。但后来在法庭上,看到他站出来作证,指证柳文山的罪行,我的恨意慢慢消了。他和柳文山不一样,他还有良心。”
柳倩将信仔细折好,收进信封:“等他出狱,如果‘归途’还在,如果他真心想弥补,我们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夜深了,柳倩和郝铁回到二楼的家。林薇已经睡下,她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下透出暖黄的光。柳倩轻轻推开门,看见妹妹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专注地工作。
“还不睡?”柳倩轻声问。
林薇转过头,眼睛在台灯下闪闪发亮:“在整理今天的案例。陈阿姨儿子的信息已经录入系统,深圳的志愿者明天会开始走访他曾经工作过的区域。还有那个被找回的女孩,我需要把心理支持方案完善一下,她经历了创伤,需要专业帮助。”
柳倩走到妹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别太累,这些事可以明天做。”
“不累,我喜欢做这些。”林薇仰起脸,笑容温暖,“每帮助一个人,我就觉得……过去的痛苦被稀释了一点。姐,你知道吗?今天那个女孩回家后,给她妈妈发了条信息,说‘妈妈,我回来了,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了’。我听到这句话时,突然明白了我们做这一切的意义——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们一样幸运,能找回失去的亲人。但只要我们存在,就多了一分希望。”
柳倩俯身抱住妹妹,将脸贴在她的头发上。这一刻,所有的苦难、挣扎、泪水都有了意义。她们从受害者变成了助人者,从寻找光明的人变成了发光的人。
“姐,你还记得爸妈以前常说的那句话吗?”林薇轻声问。
“哪句?”
“天会黑,但也会亮。”林薇说,“我用了好长时间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天黑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再相信天会亮。但只要我们相信,并愿意等待,愿意寻找,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