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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5章 如野火燎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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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渊坐在上首,面色苍白。下首是县尉周武,主簿空缺,另有两家乡绅代表。

见郝铁进来,赵文渊如见救星:“郝县丞,你可来了!”

“县尊大人,情况如何?”

赵文渊将一纸公文推过来:“府城急报,流民军首领‘闯王’李自成,率二十万大军南下,已破真定。朝廷命各地自守,援军……暂无。”

二十万!

郝铁心中一沉。哪怕有水分,十万总是有的。昌平全县,能战之兵不过千余,如何抵挡?

“府城有何打算?”

“知府大人已下令各县坚壁清野,死守待援。但……援军何时到,天知道。”赵文渊苦笑,“郝县丞,你素有谋略,你看此事如何是好?”

郝铁沉吟片刻:“流民军号称二十万,实则能战者不过二三成,余者皆裹挟流民。其南下,意在就食,非为攻城略地。昌平小县,非兵家必争,流民军未必会攻。”

周武急道:“万一攻呢?”

“那就守。”郝铁斩钉截铁,“昌平城墙高两丈,有护城河,存粮可支三月。若全民皆兵,死守待援,未必不能守。”

“全民皆兵?那些泥腿子,能顶什么用?”

“周县尉,”郝铁看着他,“黑风寨三百悍匪,攻我郝家庄,结果如何?”

周武语塞。黑风寨覆灭,他自然知道。但流民军不是土匪,那是正经造反的军队。

“流民军虽众,但缺衣少食,兵器不齐,攻坚能力有限。且其远来疲敝,利在速战。只要昌平坚守不出,耗其锐气,待其粮尽,自会退去。”

赵文渊连连点头:“郝县丞言之有理。只是……城中兵少,如何守?”

“征发民壮,配发武器,分段防守。大户出钱粮,犒赏守城军民。县尊可发布告示,守城者,日给米一升,钱十文。战死者,抚恤银五十两。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钱粮从何而来?”

“向大户借。”郝铁目光扫过那两个乡绅代表,“城破,玉石俱焚。城在,家财方在。此中利害,诸位当知。”

两个乡绅面面相觑,最终咬牙:“我等愿捐银五千两,粮千石。”

“好!”赵文渊精神稍振,“就按郝县丞说的办。周县尉,你负责征发民壮,整备城防。郝县丞,你统筹钱粮,安抚民心。本官坐镇县衙,协调各方。”

众人领命。郝铁却道:“县尊,流民军若来,必先攻四乡,掠粮草。我建议,将城外百姓迁入城中,实行坚壁清野,不给流民军留一粒粮。”

“这……百姓背井离乡,恐生怨言。”

“比之家破人亡,孰轻孰重?”

赵文渊长叹一声:“罢了,就依你。周县尉,即刻发布告示,令四乡百姓三日内迁入城中,违者以通敌论处!”

命令下达,昌平震动。

百姓扶老携幼,哭爹喊娘,涌向县城。城门处拥堵不堪,时有踩踏。郝铁亲率护村队维持秩序,又开仓放粮,搭设粥棚,总算稳住局面。

三日后,城外十里,已无人烟。

郝家庄全体迁入城中,庄内只留少量人马,虚设旌旗,作疑兵之计。粮草物资,能搬则搬,不能搬的,或藏于地窖,或付之一炬。

正月初十,探马来报:流民军前锋,已至五十里外。

昌平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上,民壮与官兵混杂,个个面色紧张。

郝铁与赵文渊、周武登上城楼,远眺北方。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先是小股游骑,接着是漫山遍野的人潮。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持木棍、锄头、菜刀,间或有几杆破烂旗帜。这就是流民军,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逃荒的饥民。

但人数太多了,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

城墙上一片死寂。有人腿在发抖,有人小声啜泣。

赵文渊声音发颤:“这……这有多少人?”

“至少三万。”郝铁沉声道,“但真正能战的,不过五千。其余,都是妇孺老弱。”

“五千也太多了……”周武握刀的手在抖。

郝铁不再说话,盯着越来越近的人潮。

流民军在城外三里停下。一队骑兵驰出,至城下一箭之地,勒马。

为首是个黑脸汉子,提一把鬼头刀,声如破锣:“城上的人听着!我乃闯王麾下大将刘宗敏!限尔等一个时辰内开城投降,可保性命!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赵文渊强作镇定:“刘将军,昌平小县,粮寡民贫,不敢与闯王为敌。请将军绕过昌平,我等愿献粮千石,以资军需。”

“千石?”刘宗敏大笑,“打发叫花子呢?老子要的是城!是粮仓!是银子!少废话,开不开城?”

赵文渊看向郝铁。

郝铁上前一步,朗声道:“刘将军,昌平虽小,亦有守土之责。将军若强攻,我等唯有死战。纵使得城,将军部下又能剩几何?不如各退一步,我军献粮五千石,将军绕道而行,两全其美,如何?”

五千石,这是郝铁能接受的底线。若能以粮换平安,值。

刘宗敏眯起眼:“你是何人?”

“昌平县丞,郝铁。”

“县丞?哼,小小县丞,也配与老子谈条件?”刘宗敏冷笑,“五千石不够,要一万石,再加白银五万两。否则,踏平昌平!”

郝铁摇头:“昌平无此多粮银。将军若执意要战,那便战。”

“好!有骨气!”刘宗敏狞笑,“一个时辰后,老子亲自攻城。城破之日,取你首级!”

说罢,拨马回阵。

赵文渊面如死灰:“郝县丞,这……这可如何是好?”

“备战。”郝铁吐出两个字,转身下令,“弓手上墙,滚木礌石准备,火油烧开。民壮分段防守,每段配老兵三人督战。怯战后退者,斩!”

命令传下,城头一片忙碌。

郝铁走到杨大眼身边:“杨大哥,你看如何?”

杨大眼舔了舔嘴唇:“乌合之众。但人多,蚁多咬死象。关键是士气,只要顶住第一波,就有胜算。”

“第一波,我来顶。”郝铁解下大氅,露出里面的铁甲,“大雷,把我的旗竖起来。”

“郝大哥,不可!你是一城主心骨,岂可亲身犯险?”

“正因是主心骨,才要站在最前。”郝铁拔刀,“今日,我与昌平共存亡!”

赵大雷热泪盈眶,大吼:“竖旗!”

一面赤旗在城楼升起,上书一个巨大的“郝”字。

城上守军看见,精神一振。郝县丞亲自守城,咱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刘宗敏挥刀:“攻城!”

流民军如潮水般涌来。没有云梯,没有冲车,只有简陋的木梯,甚至人梯。他们吼叫着,奔跑着,冲向城墙。

“进入百步,弓箭手——放!”

箭雨落下,流民军倒下一片。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锋。

五十步,二十步,十步……

“滚木礌石!”

巨大的圆木、石块砸下,惨叫声不绝于耳。但流民军太多了,很快,第一架木梯搭上城墙。

“杀!”

短兵相接。

郝铁守在城楼段,一刀劈翻一个爬上来的流民军。那人至死都瞪着眼,眼中没有恨,只有饥饿。

这就是乱世。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战斗从午时持续到黄昏。流民军退了三次,又冲了三次。城墙下尸积如山,城头上也伤亡惨重。

郝铁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左臂中了一刀,深可见骨,简单包扎后,继续战斗。

杨大眼守东段,赵大雷守西段,皆身先士卒,死战不退。

夕阳西下,流民军终于退去。不是被打退,而是鸣金收兵。

城墙上,守军东倒西歪,喘着粗气。这一日,昌平守住了,但代价惨重。民壮死伤三百余,官兵死伤近百。箭矢耗尽大半,滚木礌石所剩无几。

“流民军死了多少?”郝铁问。

“至少两千。”杨大眼吐了口血沫,“但对他们来说,九牛一毛。明日,还会更惨烈。”

赵文渊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守不住了……守不住了……援军为何还不来?”

“没有援军。”郝铁冷静得可怕,“能救昌平的,只有我们自己。”

“如何救?”

郝铁看向城外流民营地。篝火点点,连绵数里。

“流民军远来,粮草不济,利在速战。白日强攻不下,夜间必松懈。我欲率精兵夜袭,烧其粮草。粮草一失,流民军不战自溃。”

“夜袭?”周武瞪大眼,“这太冒险了!流民营数万之众,几百人进去,不是送死?”

“正因为危险,才要去做。”郝铁看向杨大眼,“杨大哥,可敢随我一搏?”

杨大眼咧嘴一笑,脸上疤痕在火光中狰狞:“老子这条命,早就卖给郝家庄了。郝县丞敢去,我有什么不敢?”

“好!点一百老兵,一百护村队精锐,饱餐一顿,子时出发。”

是夜,月黑风高。

二百精兵饱食战饭,检查兵刃。每人配腰刀,背弓,带火箭三支,手雷两个。郝铁、杨大眼、赵大雷皆在其中。

亥时三刻,南门悄悄打开。二百人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流民营地,篝火稀疏。白日苦战,士兵疲惫,大多已睡。哨兵抱着枪,打着哈欠。

郝铁等人潜至营外百步,伏在草丛中。

“粮草必在中军,有重兵把守。咱们分三队,一队由杨大哥带领,在东面放火佯攻,吸引注意。二队由大雷带领,在南面制造混乱。我率本队,直扑中军,烧粮草。得手后,以响箭为号,各自撤退,在城南三里土地庙汇合。”

“明白!”

“记住,我们的目的是烧粮,不是杀人。不可恋战,烧了就走。”

众人点头。

子时,行动开始。

杨大眼率队潜至东营,点燃火箭,射向营帐。顿时火光冲天,流民军大乱。

“敌袭!敌袭!”

混乱中,赵大雷在南面点燃草料场,火借风势,迅速蔓延。

郝铁趁机率本队,直扑中军。果然,粮草堆积如山,有百余人看守。

“杀!”

八十人如虎入羊群,砍翻守卫,将火把扔向粮堆。干柴遇烈火,瞬间熊熊燃烧。

“撤!”

郝铁一声令下,众人转身就跑。但就在这时,一队骑兵拦在面前。

为首的正是刘宗敏。他赤着上身,手提鬼头刀,狞笑道:“早料到你们会来劫营!郝铁,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冲出去!”

双方混战在一起。郝铁这边人少,但个个精锐,一时不落下风。但流民军越来越多,渐渐被包围。

“郝县丞,你先走!”杨大眼浑身是血,砍翻两个敌兵。

“一起走!”

“走不了了!”杨大眼大笑,“老子这条命,早该死在辽东。多活这半年,值了!郝县丞,替我照看好那帮老兄弟!”

说罢,率十余老兵,反向冲锋,杀入敌群。

“杨大哥!”郝铁目眦欲裂。

“走啊!”赵大雷拉着郝铁,奋力突围。

箭矢如雨,不断有人倒下。郝铁左冲右突,身中数箭,终于杀出重围。回头望去,杨大眼等人已淹没在人海中。

“走!”郝铁咬牙,率残部奔入黑暗。

此役,夜袭成功,烧毁流民军大半粮草。但二百精锐,只回来三十七人。杨大眼及八十老兵,全部战死。

消息传回城中,举城悲恸。

但战果是辉煌的。粮草被烧,流民军大乱。刘宗敏暴跳如雷,强攻两日,死伤惨重,却未能破城。最终,在城内守军和城外郝铁残部的夹击下,不得不退兵。

昌平,守住了。

三日后,流民军退尽。城门打开,郝铁率残部入城。满城百姓夹道相迎,欢呼英雄。

但郝铁笑不出来。

祠堂里,又添了八十三口薄棺。杨大眼在最前,笑容依旧豪迈。

郝铁在棺前站了整整一夜。

天明时,秦娇为他披上大氅:“杨大哥若在天有灵,定不愿见你如此。”

“我知道。”郝铁声音沙哑,“但这些人,是因我而死。”

“不,他们是为你守城,为昌平百姓而死。”秦娇握住他的手,“你给了他们尊严,给了他们家园。他们死得其所。”

郝铁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传令,厚葬英烈,立碑刻名,享四时祭祀。其家眷,庄中奉养终身。”

“是。”

“另,从今日起,郝家庄建英烈祠,凡为郝家庄战死者,皆入祠受祀。其子女,庄中供养至成年,读书习武,一应费用,庄中承担。”

“好。”

郝铁转身,望向北方。

流民军虽退,但天下大乱,才刚刚开始。

昌平一隅,能偏安多久?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条路,必须走下去。

为死去的,也为活着的。

“传令全庄,休整三日,三日后,继续练兵,开矿,建学。”

“这乱世,我们要活下去,要活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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