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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草河营救(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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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行?!他睡着了!刀都快掉了!”赵柳的眼珠子都红了。那种红是充血的红,眼白上的毛细血管在过去的十几个时辰里被愤怒和焦灼反复冲刷,已经变成了一片密集的、像蛛网一样的红色网络。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田训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他睡得不实。你们看他的手——”他比划了一下。那只右手,那只搭在胸口、指节勾着刀碎片边缘的手。“指节还在收。那是半梦半醒的痉挛。你一靠近,雪面咯吱一响,他立刻就醒。刀就在胸口。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抹人质的脖子。从醒到刀锋切入颈动脉,大约一息。”

赵柳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无声地反驳,但那些反驳的字没有从喉咙里出来。

耀华兴蹲在旁边。抱着胳膊。眉头拧成疙瘩。他的目光从演凌身上移到凹地的地形上,从地形移到人质的位置上,从人质的位置移到入口的宽度上。他的眼睛在计算。“那用箭。”他开口了。声音比赵柳低,比田训快。“我在林子外面架弓。等他一醒,一箭穿喉。”

“射不穿。”田训说。“他靠在岩石上。西侧岩壁。岩石挡着要害。而且零下六十度,弓弦脆。那根弦在低温下失去了弹性,拉满弓的时候弦的张力不均匀,箭出去会偏。准头差。万一射偏,他暴起杀人质。三个人全没。”

运费业一直没说话。他抱着膝盖坐在雪地里。那件银灰色的狐裘裹在身上,下摆拖在雪面上,毛尖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他的脸从狐裘的领口上方露出来,睡眼惺忪的状态在过去的十几个时辰里已经被彻底洗掉了,只剩下一层疲惫的、像被反复擦拭过的、发白的清醒。他抬起头。“能不能用绳子套?”他问。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尝试性的、像在赌桌上押一个不确定的注一样的语气。“趁他没醒,从后面套住脖子,拉倒。”

“他靠着岩石。”耀华兴摇头。“后面是岩壁。套不了。绳子从上面甩过去也套不住,他的脖子缩在衣领里,而且那个角度根本甩不进去。”

寒春和林香缩在最后面。寒春咬着嘴唇。她的上下牙咬着下唇的肉,咬到发白,咬到快要出血。她的目光从凹地的方向收回来,落在田训的脸上,又从田训的脸上移到赵柳的脸上,最后停在自己脚尖前面的雪地上。“能不能……”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盖住了。但在这片安静的、只剩下风声和冰凌声的枯柳林里,每个人都听到了。“让那三个人自己跑?演凌睡着了。他们悄悄爬出来——”

“你看那中年男人的样子。”田训朝凹地方向偏了偏头。他的目光越过岩石的棱角,落在那个靠着岩壁的中年男人身上。那个人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缩成小点,双手捂着喉咙,手指在抖,整个人像被冻住了的、只剩下呼吸的、被恐惧彻底填满了的壳。“吓傻了。腿都软了。站都站不起来。而且演凌睡觉也留着半只眼。他们一动,他准醒。”

沉默。六个人蹲在岩石后面。呼出的白雾一团一团地飘。那些白雾从六个人的唇间同时逸出来,在空气中翻滚、扩散、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大约三尺宽的、像被体温短暂加热过的、在零下六十一度的空气中迅速冷却、凝成细小冰晶、然后被风吹散的雾团。零下六十一度的早晨,每个人的眉毛上都挂了霜。那些霜是呼吸中的水汽在毛发表面凝结而成的,细小的、透明的、棱角分明的冰晶附着在每一根眉毛和睫毛的表面,把六张脸都变成了一种被冻住了的、像石膏面具一样的、没有表情的白色轮廓。

田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指甲缝里全是血泥。那些血泥是昨天在温春河边攥着氅衣的角、硬是没让自己倒下去的时候沾上的。他的血,混着演凌的血,混着冰碴和泥土,嵌在指甲缝里,在零下六十一度的空气中冻成了暗褐色的、像铁锈一样的硬块。现在这双手在抖。不是冷的抖。是伤的抖。是失血过多之后肌肉纤维在能量耗尽的情况下发出的、不受控制的、像琴弦被风吹动一样的震颤。他闭上眼。脑子里把凹地的地形过了一遍。三面岩石。西侧岩壁是演凌靠着的那块,最高,最陡,表面最光滑。东面是年轻女人和中年男人缩着的方向,两块中型岩石之间夹着一个大约两尺宽的缝隙,能伸进手,但塞不进人。南面是入口,东南方向,一条窄缝,只能侧身过。北面是凹地的后壁,一块倾斜的、大约一人高的岩板,上面盖着雪,雪上结着冰壳。演凌睡在入口附近。西侧岩壁的下方,靠近入口的位置。谁要从入口进,他第一个醒。“得把他引开。”田训睁开眼。

“怎么引?”赵柳问。

田训的目光落在草河的方向。冰面。水流。雾。“冰。”他说。“草河的冰面。现在这个温度,薄的地方踩上去会裂。我们在河面上弄出动静——不是大动静,是那种‘咔嚓’一声裂开的响。演凌警觉。听到冰裂声,第一反应不是杀人质,是醒过来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只要抬头往河的方向看——”

“我们就从后面上去?”耀华兴接话。

“不。”田训摇头。“后面是岩壁。上不去。但凹地上面有块突出的石头。”他指了指凹地北侧那块倾斜岩板的顶端。那块岩板大约一人高,顶端突出了一块大约两尺宽的、像屋檐一样的、向外延伸的石棱。石棱上面盖着雪,雪上结着冰壳。“能站人。从上面跳下去,压住他。”

赵柳的眼睛亮了。“我上去。”

田训看了她一眼。“你太轻。压不住他。耀华兴,你上去。赵柳,你在入口处守着。他要是往那边冲,你堵住。”

“那我呢?”运费业问。

“你绕到凹地北面。那里有条缝。”田训指了指东面两块中型岩石之间的那个大约两尺宽的缝隙。“能伸进手。等耀华兴压住他,你从缝里把他的刀抽走。”

寒春和林香对视了一眼。田训看向她们。“你们两个,去河面上。不是踩薄冰——是拿石头砸。砸出裂响。演凌听到,一定会往河的方向看。”

“然后呢?”林香的声音有点颤。那点颤从声带的振动中漏出来,变成了一种极细的、像琴弦上松了半圈的、走音的尾。

“然后你们就跑回来。不用管别的。”田训说。“别让他看见你们。”

他撑着岩石慢慢站起来。那个起身的动作从右手撑住岩石的棱角开始,到左腿伸直,到右腿跟上,到脊椎从弯曲变成直立。肋骨。胸腔扩张的时候,那两根断了的肋骨断端在软组织里移动了极微小的距离,那种疼从肋骨深处向两侧辐射,一直传到腋下和肩胛骨的内侧缘。

“现在,各就各位。”他说。“等他们砸冰。听到第一声裂响,耀华兴就跳。动作要快。演凌从醒到拿刀,最多两息。”

六个人在雾里散开。脚步很轻。像猫踩在雪上。耀华兴绕到凹地北侧,踩着那块倾斜岩板的底缘,攀上了岩板顶端的石棱。他的靴底在冰壳上打了两次滑,第三次找到了一个相对粗糙的着力点,身体一翻,上了石棱。他趴在上面,胸口贴着冰面,脸朝着凹地开口的方向。赵柳守在东南入口的窄缝外面,背靠着岩石,刀拔出了鞘,刀刃朝下,反握在右手里。运费业绕到东面两块中型岩石之间的缝隙旁边,蹲下来,右手伸进缝隙里试了试宽度——刚好够一只手臂通过。寒春和林香蹑手蹑脚地穿过枯柳林的边缘,踩着河岸的积雪,往草河的方向去了。

田训最后看了一眼凹地里的演凌。那个满身伤痕的人还在睡。脸在晨雾里模糊不清。只有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每一次起伏之间的间隔大约是四息。每一次起伏的幅度只有正常呼吸的三分之一。

“你跑了一百多里。”田训对着空气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那几个字从他唇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白雾,白雾在面前翻滚了半圈就散了。“但你不知道,这里离南桂城,只有两个时辰的路。”

然后他转身,往枯柳林边缘走去。雾还在。冰凌还在叮当响。草河的水在冰下闷声流着。一场无声的围猎,在零下六十一度的早晨,开始了。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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