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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秋日将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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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梁言睡得很沉。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他和喻音在法兰克福的莱茵河边散步,水很蓝,风很轻,梁政屿坐在推车里伸着手朝河面上飞过的鸽子打招呼。他在梦里觉得这条路很长,长到他可以一直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也不会累。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梦做完之后,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悄悄地,不可逆地往下沉了。

……

出发前三天,家里的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三个箱子立在玄关处,一个灰色的是喻音的衣物,一个深蓝色的是梁言的,一个小的、贴着卡通贴纸的是梁政屿的。箱子拉链都拉好了,标签也贴上了,只等着出发前夜再检查一遍证件和充电器之类的东西。

梁言这几天反而比之前清闲了一些。重要的工作事项已经交接给了陈咏凌,文件也签完了最后一摞。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一本旧的旅行指南,法拉克福那些路他已经走过好几回了,不需要看指南也能闭着眼说出从公寓到河边的走法、哪家面包店的牛角包最好吃、哪条巷子里藏着一家很小的二手书店。

但他还是翻着那本书,指腹摩过纸页时有一种细密的沙沙声,他把书翻到某一页停下来,上面印着一张莱茵河畔的照片,河面被夕照染成蜜金色,几只天鹅静地浮在水上,远处的教堂尖顶在暮色里显得悠远又安静。

他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目光慢慢从河面移到两岸的树影,又从树影移回到水面的光。他想起去年秋天和喻音坐在河边的长椅上,两个人什么话也没有说,就那样坐了一个下午。她靠在他肩上,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平缓,最后变成一种和他自己的心跳几乎同步的沉沉的起伏。

那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而那些漫长的、紧绷的、刀刃上行走的日子,他刚刚走完没多久。

他很确定自己需要再次回到那片河边去,像一个走过了沙漠的人重新站在水边时,甚至不需要喝水,只需要看着水的表面在日光下闪动,呼吸就会慢慢变得绵长起来。

出发前第二天的傍晚,喻音在厨房里热一盅汤。梁言靠在厨房门口看她,她围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低头把汤碗从蒸锅里端出来,动作娴熟而安静。

“你今天喝了好几杯水了,”喻音把汤碗放在桌上,回过头看他:“杯子里一直是空的,我去倒水的时候看到你又接了一杯。”

梁言走过去在餐桌边坐下,端起汤碗吹了吹热气:“天气干,多喝点水也正常。”

喻音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汤碗冒出的白色雾气看着他。她的目光不像平时那么柔和,眉心的位置微微拧着一道极浅的褶,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绕了几圈又咽回去了。梁言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追问,低头慢慢地喝着汤。

汤是排骨炖冬瓜的,清淡而暖和,沿着喉咙落下去时在胃里铺开一层温润的热意。

他喝完一碗,喻音又给他盛了第二碗。他接过来的时候她握了一下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明天你跟我去医院做个检查吧,”喻音说:“不耽误什么时间,抽个血就行。”

梁言端着碗顿了一下:“后天就要出发了,这会儿去查,查出什么来也来不及处理。到了那边再说,好吗?”

喻音的手没有松开,她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指,过了几秒钟才说:“梁言,你最近瘦了不少,我看得出来,你的脸色也没有以前好了。”

“压力大,前阵子事多嘛。”梁言把另一只手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到了法兰克福,每天吃你做的饭,不出一个月就胖回去了。”

出发前一天,梁言去了办公室。

他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了一个上午,把桌面上散落的文件归整好,把几个常用的文件夹标注清楚放在桌面正中,这样陈咏凌需要调阅的时候不必翻抽屉。他写了一张便签贴在电脑显示器边上,上面列了几个人名和对应的联系方式,是最近可能需要对接的外部合作方,字体端正,条理清晰。

陈咏凌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明天就走了?”

“明天的飞机。”梁言抬起头,靠回椅背上:“接下来一年,千玺的事你多费心。大的方向我会在邮件里跟你沟通,日常的决策你拿主意就行。”

陈咏凌走进来,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看着梁言,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不太舍得,又像是终于看到他要去歇一歇了:“你这一年确实不容易,去了那边好好养一养,别的事交给我们。”

梁言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你们几个我放心。”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工作上的细节,几个待定的事项一一对了口径。等到事情聊完,陈咏凌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力道轻而稳,像一个兄弟之间不需要多说的告别。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梁言,到了法兰克福发几张照片到群里,让兄弟们看看你把自己养好了的样子。”

梁言笑了一声,摆了摆手。

陈咏凌出去了,门合上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嗡鸣和窗外十月末的天光。

梁言一个人坐了一会儿,把桌面上最后几样东西收进抽屉里,一个笔筒、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两枚别针,然后站起来环顾了一周这间办公室,随后走去了置物架那边,把放在那上面的两个相框拿了下来,装进了自己的包里。

落地窗外是北京秋日那种高远而通透的蓝,他走出集团大门的时候觉得日光有些晃眼,下意识抬手遮了一下额头,胃里忽然泛起一阵轻微的、毫无来由的恶心,像一小团气体在食道里缓缓地升上来又散开。他站在原地等了几秒,那股感觉又退下去了,像退潮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仿佛根本没有存在过。

当天晚上一家人照常吃了晚饭。莫女士特意烧了几道梁言爱吃的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锅花蛤豆腐汤。席间奶奶不住地叮嘱着“到了那边要吃热的、别贪凉”,喻音在旁边一一应着,梁言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但他每一次把菜送进嘴里时都咀嚼得认真而完整,没有让任何人看出异样。

只有喻音在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两三秒。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那几块最瘦的排骨夹到了他的碟子里。

这天夜里梁言睡得并不安稳,他翻了几次身,醒来时发现才凌晨三点,觉得口很干,便起身去客厅倒了一杯水,站在昏暗的过道里慢慢喝完。窗户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被城市灯光映成暗橙色的天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尖微微有些凉,不知道是夜风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

他放下杯子回到床上躺下来。喻音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了他的手臂上,温温热热的,他在黑暗里闭着眼,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地又睡了过去。

梁政屿在隔壁的小床上睡得四仰八叉,小被子被蹬到了脚边,两只胖腿露在外面。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圆润的脸颊上,那张小嘴微微张着,在梦里露出一个安详而满足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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