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猎巢(1/2)
高建波是在第四天凌晨摸回来的。
他没走正门——从西山北坡那片废墟的排水涵洞里钻出来,一身泥,双眼熬得通红,军装上挂满了碎砖碴和枯藤,但腰杆挺得笔直。涵洞里不通风,腐烂的菌丝和污水混在一起的气味黏在他身上,孙德胜隔着三步就闻到了——但他没有退开。孙德胜接到哨兵的传话赶到时,看见他正蹲在作战室门口的台阶上,捧着一缸子凉水,一口一口地喝。
怎么样了?
高建波抬头,把缸子搁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防水布裹了三层的本子,递过去。本子上密密麻麻画满了记号——红瞳战士的轮岗时间、伪装网的开口位置、柴油发电机的加油节点,以及那座巨大的冷链仓储建筑内部的结构草图。每一条旁边,都用铅笔标了一个小字:核实。
北郊冷链物流中心。高建波开口,声音因缺水而沙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主仓三层,冷库夹层里有改装的居住区,外围四个哨点——两个在正门伪装网下,一个在西北冷却塔上,一个在东南废弃库房顶。我们摸了整整三天,白天钻废墟,夜间抵近两百米以内——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了两条平行线,中间标注着时间。每晚子时,外围哨换岗。换岗间隙有四十七秒——正门两个哨兵同时背对主仓,那是唯一的同时盲区。我们卡着那四十七秒,摸了三次,两次成功。第三次差点被发现——一个红瞳战士走到冷却塔边撒尿,离我藏身的废铁皮不到三米。他站了四十秒,我停了呼吸四十秒。
他把手指移到下一页:他们的人——超过五十。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位置——冷库深处,一座不规律跳动的热源。
这是发电机的热信号,同时——他手指往旁边一划,这一圈,全是红瞳密度最高的区域。至少十二个活体红瞳,规律轮岗。另外,外围每晚子时有运输车进出,去程满载回程空——他们在往里头送人。
他翻到最后一页,压低声音:还有三个位置,热信号跟普通红瞳不一样——体温更低、更稳,完全不同于外面那些轮岗的战士。我们试过靠近,但那边的警戒密度比外围高出一倍。我推测——方舟在这里还藏了别的什么。具体是什么,摸不清。
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
司令员醒着么?
李长空是醒着的。
自从那晚方舟三路突袭之后,他每天睡眠不超过四个小时。高建波进作战室的时候,他已经把杭城地图铺满了整张长桌,陈默、孙德胜、杨光、王富贵分站在两侧。高建波把本子摊开,用一盏应急灯压住边角,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所以兵力超过五十,其中三处异常热源,身份不明。外围四岗,轮替规律已标出。补给线每晚子时运行,走东北废弃辅路。发电机每晚两次加油,中间有九分钟全仓断电。
作战室里静了足足十秒。最后是孙德胜先开的口。
五十个红眼怪。他攥了攥拳,指节发白,上回三十六个,打得咱们折了六个。这回——
这回是咱们打他们。高建波打断他,声音不高,但一字一顿,不是守,是攻。
李长空抬眼,目光从地图上挪到陈默身上。陈默,你怎么看。
陈默一直在看高建波的本子。他指尖沿着那张结构草图的轮廓划了一圈,最后停在那三处异常热源标记上。
这三处,信号跟普通红瞳完全不同——体温更高、更稳,警戒密度比外围高出一倍。他抬起眼,方舟在这里藏了东西。不管是什么,破晓的饱和覆盖先清掉外围红瞳,突击组直奔这三处,不给他们反应时间。杨光。
杨光站在桌尾,瘦高的身形一动不动,只有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在图上缓缓游走。半晌,他才开口,说了七个字:冷却塔那个,交给我。
东南库房顶那个,王富贵插话,难得正经,我带二连从废墟翻过去,封他退路。
正门的两个哨,先拔掉。孙德胜把指节捏得咔咔响,切断他们的轮换。然后一连压主仓正面,破晓开道,打穿他们的防线。
高建波摇了摇头:正面不行。主仓正门是加厚的冷库铁门,破晓动能穿甲能打穿,但太慢——他们的人会从夹层散出去。我的建议——他把本子翻到结构图,冷却塔那边的外墙有维修通道,直达冷库夹层。三连从维修通道突入,从内部撕开口子。一连和二连在外围封堵扩散的散兵。
李长空沉吟了一息。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他身上。这个少将从来不急着下决定——方舟那晚的血还黏在西山的记忆里,六座土堆还新着。突击,意味着赌上更多人命。
陈默,他转向这个沉默的年轻人,你是唯一和方舟精锐近身交过手的人。你留下,还是去?
孙德胜一愣:但你上次——
上次是侦察。陈默的声音很平,这次是突击。上次楼顶那个头领——打胸,打头,不要给近身。这里的异常热源,应该是同样的路数。破晓的动能能穿,但需要人指挥火力配比。没人比我更清楚这把枪。
李长空看了他片刻,缓缓点头。孙德胜,一连主攻,你带。王富贵,二连封外围。杨光,狙击组占据冷却塔、库房顶两个制高点。突破组,陈默,高建波。一连孙德胜压正面。二连王富贵封东南。三连杨光——制高点,远程精确打击。作战时间:今晚子时。李长空手指摁在冷链中心的图上,用力到指节发白,方舟以为我们只会蹲在壳里。今晚——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猎巢。
陈默,还有一件事。李长空从桌上拿起那张红瞳尸体的照片,上回那具进化体尸体,孙铭从筋膜样本里挖出了他们的改造特征。这次突袭,不管那三处异常热源里是什么——能带活的回来就带活的,带不了活的,带组织样本。越多越好。西山对抗方舟,不能只靠枪,还得靠孙铭手里的数据。
陈默了一声,把破晓从背后拔出来,检查了一遍弹匣。冰凉枪身贴着指尖,他忽然想,这把枪等了四天——等的就是今晚。
傍晚,沐璇被方静扶着在走廊上走了第十四步。
她比昨天多走了三步,腿还软,但已经不需要人揽着了。方静跟在她身后半步,随时准备伸手,但沐璇咬着牙,硬是没让她碰。
走廊尽头,陈默在绑战术背心的搭扣。沐璇停下来,靠在墙上喘了口气,目光扫过他背上那把破晓二代——枪身修长,在走廊昏暗的灯下泛着冷光。
今晚?
沐璇没有追问细节。她只是伸出手——左手,因为右手还缠着纱布——轻轻碰了一下他肩后的枪托。像在摸什么护身符。
早点回来。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抬起眼。他没说,而是说了三个字:你放心。
沐璇怔了下。以前他只会说——那是他的壁障,用最短的字把所有的担心挡在喉咙后面。今天他多说了两个字,像在壁障上,撬开了一条缝。她弯了眼,把手抽回来,靠在墙上望着他走远。方静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杯温水。沐璇接过去,没喝,只攥着。
方姨,她声音很轻,你说他会不会有事?
方静没回答,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像搭在一个不用回答的问题上。
子时。北郊的夜黑得像被墨汁浸透。
孙德胜打了个手语。一连突击组三十余人无声散开,沿着废弃辅路两侧的废墟迅速推进到冷链外围。杨光已经提前半小时上了冷却塔——制高点上,他的狙击镜里,冷链正门的两个红瞳哨兵正在换岗。
王富贵的人在东南库房顶架好了破晓,只等信号。
高建波带着突击组摸到了维修通道入口。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嵌在冷却塔底座和主仓外墙之间,末世前工人用来检修冷库管道的。他掏出液压剪,对着锁扣位置比了一下。
陈默。他压低声音。
陈默在后头打开平板——高建波三天的侦察数据全部叠在无人机航拍图上,维修通道的内部走向标得清清楚楚。他的指尖沿着路线划到冷库夹层,那里标着三处异常热源。
夹层有三处。我们进去,目标优先——不管里面藏的是什么,先吃这三处,再清散兵。杨光的枪一响,孙德胜就会从正面破门,压住他们往夹层增援。
液压剪咬断锁扣,发出一声闷响。高建波拉开铁栅栏,第一个钻了进去。
杨光的扳机,在北郊的子时十二分扣响。
一发破晓弹丸,从四百米外的冷却塔上,击穿了正门哨兵的头颅。弹丸动能贯穿钢盔,带着一蓬血雾钉进后面的混凝土墙里。第二个哨兵还没反应过来,东南库房顶上王富贵的人补了一枪——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结果。
正门清了。冷却塔上,杨光在通讯器里说了两个字:正门。破。这是他全晚说的最后一次话。剩下的事,交给弹丸。
孙德胜在通讯器里低吼了一声,一连从废墟里跃出,三人一组,破晓开路,直奔主仓正面。冷库的加厚铁门在破晓的饱和弹丸覆盖下剧烈震颤,第一轮弹雨撕开了一个脸盆大的洞——第二轮,铁门被整块撞开,黑烟与福尔马林的甜腻气味一起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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