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吃瘪(2/2)
孙德胜蹲在涵洞口,把最后一把没用完的破晓弹匣退出来,搁在手边。他一连在废墟顶趴了一天一夜,背上被夜露打得半湿,膝盖上硌出了一对对称的青紫——但他站在涵洞口的时候,看着那十三具被拖出来排成一排的尸体,忽然想起十几天前。
那时候方舟三十六号人三路突袭,他们折了六个兄弟。北坡垒了六座新土堆。他那天蹲在北坡,看着土堆,一句话没说。
今天,他在同一个北坡,把十五个敌人的尸体排成了一条线。不是报仇——报仇是情绪的,他不需要。他是把这十五具尸体当成了收据。给北坡那六座新坟的,结账收据。
一连,收队。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凌晨。北郊辅路。头车。
沈渭在通讯器里听到了全程。准确地说,是听到了前半程——后半程只有爆炸声、嘶吼声和涵洞塌陷的闷响,然后是一片漫长的、像被按了静音键的死寂。
他没有挂掉通讯器。他把通讯器放在膝盖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从温变凉,又从凉变成冷。他一饮而尽。
十五个进化体。三分钟。全折。
坐在前排的司机没敢回头。他从后视镜里看见沈先生把保温杯搁在膝盖上,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块白手帕——展开,叠好,又展开。反反复复。手还是很稳。
沈渭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他把通讯器拿起来,凑到嘴边,又放下了。
过了很久——久到北郊的废墟开始从车窗外一截截往后退,他才从风衣内兜里掏出那张被对折了两次的作战图,摊在膝盖上。图上那行铅笔字——「巢清了。五天。」——在车顶灯的冷光里,像一根刺。
他没有把它撕掉。他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口袋,和那块白手帕贴在一起。然后从风衣内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末世时做实验记录用的那中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他翻开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在上一次的淘汰率压至15%
「损失:冷链中心据点一处。疤脸指挥官靳一名。进化体十七名(含本次十五名)。红瞳战士五十三名。可回收数据:零。教训——」
他停在这里。笔尖压在纸上,洇开一小团红墨。然后他把两个字划掉,在旁边改成了两个字:
「耳光。」
不是试纸。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像在讲课,像在自言自语,这一回,不是试纸。是耳光。
他把本子合上,拧开保温杯——没有水了。他拧上盖子,放在膝上。
车窗外,天色开始泛灰。杭城新的一天正在亮起来。但对沈渭来说,今天的天,从子时的北坡开始,就一直没亮过。
他原本以为西山是一群因为怕死人而不敢进攻的幸存者。现在他知道——不是。是这群人在等。等他把头伸进来。
而他确实把头伸进来了。第一次伸进冷链——冷链被端。第二次伸进涵洞——涵洞被封。他带着十五个进化体,三分钟,全折。李长空在看他的文件。陈默在解析他的基因锚点。孙铭在培养皿里培养从他尸体样本里挖出来的组织切片。他亲自签下的进化协议,正被另一个人用铅笔,画成了一道指向他自己的箭头。
他把本子翻开,在两个字
「结论:对方不是龟。对方是猎人。」
然后把本子合上,收进风衣内兜,和那块白手帕,那个磨掉logo的保温杯,以及那张被对折了两次的作战图,贴在一起。
同一时刻,西山据点。
伙房的粥香刚飘出来,陈默从作战室出来,在走廊里碰到了被方静扶着走第十八步的沐璇。她今天走得比昨天远,已经从走廊这头走到了那头,右臂上的纱布拆了一半,指尖能动了——不是灵活动,是能蜷一下、再松开。方静说再养半个月,可以试着端空枪找手感。
昨晚,她喘了口气,靠墙站稳,看着他肩后那把破晓——枪身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灰,不是火药灰,是涵洞炸塌时扬起来的砖石灰,你们又打了?
陈默了一声。沉默了两秒——然后补了一句:十五个。全清。
沐璇怔了下。他以前从来不会主动报战果。报战果是孙德胜的事,是李长空的事,不是他的。他只会说然后坐下、检查弹匣、打开平板。今天他主动说了——不是炫耀,是他知道她在等。等了一夜。
她弯了弯眼,没有追问。只是伸出左手——右手还在缠纱布——用指尖戳了一下他战术背心上沾的一片草屑。陈默。你背上有个东西。
陈默偏头看了一眼,是一片炸飞了黏在他肩后的枯草。他没有去掸,只是看着沐璇。
沐璇没等他开口,自己先笑了——笑里带着喘,但眼睛很亮。第十八步,她能走到他面前了。
到时候,她收回手,自己扶着墙往回走,背影对着他,声音很轻但很稳,你们去摘果子,带上我。
陈默望着她的背影在走廊拐角消失。方静跟他擦肩时轻轻说了一句:她今天右手指尖能蜷了。他没接话,但嘴角动了动——幅度极小,不是笑,是松了一口气。
他走进作战室。李长空正把北坡涵洞的位置从图上擦去——不是因为它不重要,是因为它已经用过了。然后他把手指挪到杭城主城区上方,那片至今还是一片灰色的、没有任何标注的未知区域。
沈渭不会再来涵洞了。李长空头也没抬,下一次,他会换路,会换打法,会把数据重新算一遍。这个人吃了两次瘪,不会吃第三次。
陈默了一声。他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上滚动着从基因测序仪里解出来的数据——红瞳改造的稳定剂配方、进化体的神经固化锚点。都是研究数据,对孙铭有用。
李长空转过身,从抽屉里取出那张从冷链缴回来的作战图——图上沈渭的红笔箭头还指着西山,指甲划出的白痕依然清晰。他把图摊在桌上,用指节敲了敲那个签名。
沈渭。他说,这个人,他知道方舟在杭城的老巢在哪,知道他们的基因改造供应链,知道他们的兵力部署——更重要的是,他是方舟能够在这末世中腥风血雨的关键人物。这个人,比五十个进化体都值钱。
他抬头,看向陈默和刚走进来的孙德胜。
涵洞打完了。下一阶段——不是等他来。李长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作战图上,是我们去找他。而且不是去杀——是去抓。活捉沈渭,带回西山。
孙德胜把指节捏得咔咔响:司令员,这比端一个冷链中心难多了。
李长空承认,但值得。冷链端了,他还会建下一个。进化体杀光了,他还会造下一批。只要沈渭还活着,方舟在杭城的根就在。把这个根拔起来——不是砍叶子,是刨根。
他把红笔递给陈默。
你来画。你在冷链跟他隔了一张图对弈过——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下一步会走到哪里。
陈默接过笔,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被指甲反复划过、被红笔标了箭头和日期的作战图。他没有立刻下笔——他在等。等脑子里那些散落的数据、推演、沈渭留下的每一个决策惯性,在他眼里拼成一条完整的轨迹。
然后他把笔尖落在杭城主城区的灰色区域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很小,但很重。
他会先退。退到他觉得安全的地方——老巢。然后重新算。所以我们找到他老巢的时候,他就在那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