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碰头（2/2）

东段那截铁丝网，跟别处不一样。

别处的铁丝网拉得笔直，绷得紧紧的。这一截，松松垮垮，接口处的铁丝明显被动过，拧合的痕迹还是新的。陈默没有立刻靠近。他蹲在草丛里，又观察了将近五分钟，确认四周没有暗哨，才无声地挪到墙根下。

他伸手，搭上那截铁丝网。轻轻一提，铁丝网像一扇虚掩的门，无声地张开了一个口子。

不是锈断的。是被人故意留出来的。

陈默没有急着钻进去。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墙里没有声音，只有风刮过操场的呜咽。他深吸一口气，从那个口子里钻了进去，落地时脚尖先着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贴着围墙内侧的阴影，往教学楼的方向摸。

刚绕过第一排平房，黑暗里忽然响起一个极轻的声音。

别动。

陈默的身形猛地一僵。他的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刀柄，指尖压在刀柄上一寸的位置，只要再往前半寸，刀就能出鞘。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只是用余光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墙角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个轮廓，身形不高，肩膀很宽，站得很稳。那人也没有动，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和他在黑暗里对峙。

过了两秒，那人先开了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盖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东边来的？

陈默没有回答。他的指尖还压在刀柄上。

铁丝网的口子，是我留的。那人说，消息，也是我放出去的。

陈默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没有移开。他没有问你是谁。他在等，等这个人自己说出更多的东西。而那个人似乎也知道他在想什么，沉默了一瞬，又说了一句：

这地方，是方舟的据点。我是这儿的负责人。

陈默的手指，从刀柄上，慢慢松开了。

他不是信了。他是从这个人开口的第一句话起，就把这个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个人说话的语气，不像在诈他。诈他的人，不会先说铁丝网是我留的。那是只在这片废墟里滚了三年的人，才说得出来的话。

你放的消息，让一个叫王庆的流民带到了我们手里。陈默开口，声音也很低，他说，这个据点，墙上拉着电网，院子里关着人质，东段铁丝网有个口子。

王庆我不知道是谁，但消息确实是我放的。那人说，口子，你也已经摸到了。

陈默盯着他，看了几秒：你为什么要反方舟？

黑暗里，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老婆孩子，在他们手里。三年了。

陈默没有追问。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在西山，在重庆，在每一个被方舟毁掉的地方。被逼到绝路上的人，要么彻底烂掉，要么在烂掉之前，拼死咬一口。眼前这个人，是后者。

据点里什么情况？陈默问。

本来只有普通红瞳监工，三个，住二楼。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不快，但每一条都说得清楚，但前几天，总部来了一道令，派了一批进化者到各分点。雅安这边，来了不少。现在就守在楼里，比红瞳难对付得多。

多少？

具体数不清，但比红瞳多。他们不轮岗，不休息，白天晚上都在。硬冲，你们就算打得下，也得脱层皮。

陈默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这个人说的不是假话。从重庆粮站那一仗开始，方舟的进化体一个比一个硬，筋膜腱质化，子弹打上去跟打铁一样。如果这据点里真有成批的进化体，那这次行动，确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棘手。

所以，你打算怎么配合我们？陈默问。

那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明晚行动。我的人，会在脖子上系一条红色的布条。进攻的时候，你们避开系红布条的人。剩下那些，你们随便打。

你的人有多少？

不多。那人说，但够用。这据点里，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给方舟卖命的。有人是跟我一样被逼的，有人是过不下去才留下的。我把话放出去了，愿意跟我走的，明晚都系红布。

陈默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

他想了想，问：我怎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那人说，你只要记得：明晚，系红布条的人，是活人。其他的，随你处置。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退进墙角的阴影里，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陈默站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儿，才沿着来时的路，无声地撤出了学校。

他回到集合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孙德胜蹲在阴影里，一眼就看见陈默的脸，心里咯噔一下。陈默这个人，平时面无表情，天塌下来眼皮都不抬一下。可这会儿，他的脸色，分外的凝重。

怎么了？孙德胜压低声音，王庆给的消息不准？

陈默摇了摇头：不是。王庆给的消息是正确的，铁丝网的口子，确实在东段。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陈默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摸进去后，发现这个据点里面的防守力量很强。有很多进化体在这里，应该是方舟总部派来的。他们不轮岗，不休息，就守在楼里，比咱们之前打过的任何一批都难缠。

孙德胜的眉头拧成了疙瘩：那还怎么打？

不急，陈默顿了顿，我已经和里面的人接触过了。

围过来的人都愣住了。孙德胜张了张嘴：接触过了？你见到谁了？

说来也巧了。陈默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背叛方舟的，正是这个据点的负责人。

黑暗里，好几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和我说了，明晚行动。陈默说，他的人，会在脖子上佩戴红色的标志。我们进攻的时候，避开这些人。

我摸进去的时候，是他先开口叫住我的。陈默说，他如果当时直接开枪或者呼喊，我们可能现在已经开打了。而且，他告诉我据点里有进化体，这个情报，比之前的情报更重要，其次，他告诉我，他的妻儿都在方舟的手里。

你信他？孙德胜问，万一他是方舟设的套呢？

他顿了顿，看着学校的方向。

信一半。陈默说，口子和进化体，可以信。他要是真给咱们递刀子，咱们就顺着他的刀，把这个窝端了。他要是设套，那咱们也正好，把他和那些进化体，一起收拾了。

夜风从西边的山口灌过来，带着干冷的土腥味。远处的教学楼顶楼，那盏灯还亮着，像一只睁着的眼睛，盯着这片空旷的夜。

而在那盏灯下，一间没有开灯的教室里，张康坐在黑暗里。他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用铅笔画着几条线。一条往东，那是那支队伍来的方向。一条往西，通向方舟总部，通向他的老婆孩子。

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叠好的红布，在手里摩挲了很久。

明晚。就是明晚。

他把红布收进怀里，贴着胸口，像贴着一样比命还重的东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