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北逃途中的绝响(2/2)
吴三桂追得很死。
从宇都宫到白河,那面“吴”字大纛就像一张催命符。
孔有德身边的战马开始口吐白沫,成片地倒毙。
老营兵们在马背上摇摇欲坠,每个人的眼睛都熬成了烂桃子。
“将军,跑不动了。”李应元勒住马,眼底全是绝望。
孔有德环顾四周,这峡谷两侧怪石嶙峋,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
他那颗赌徒的心,在这一刻突然狂跳起来。
“李应元,那两发‘宝贝’,还在吗?”
李应元一惊,从辎重车里翻出一个油布包。
两枚黄澄澄的铜壳炮弹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
“就剩这两颗了。”孔有德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弹壳。
当初他用俘虏的日本天皇跟耿仲明换了三门新式快炮,他以为那是登基的礼炮,没想到,最后成了送终的炮仗。
“吴三桂追了我三天,也该请他喝杯喜酒了。”
孔有德把伏击地点选在峡谷最窄处。
两边是陡峭的山坡,中间是一条狭窄的土路,路旁是干涸的河床和乱石堆。
骑兵在这地方展不开,火枪也打不远,正是伏击的好地方。
他把老营兵分成两队,一队趴在左边的山坡上,一队趴在右边的石堆后面。
他自己带着李应元和那门炮,蹲在石堆后面,等着吴三桂的到来。
等了很久,久到太阳快要坠入山脊。
峡谷口终于响起了雷鸣般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呼啸而入,银甲白袍,威风不可一世。
那是关宁军的先锋,而在那面猎猎作响的大纛下,一个年轻将领正意气风发地指点江山。
孔有德死死盯着那面旗。
他没有恨,只有一种想把这盛世繁华一把火烧光的戾气。
“再近点……再近点……”他低声呢喃,手心全是滑腻的汗。
“打!”
轰——!
第一发炮弹打偏了,在骑兵阵中炸开一团血雾。
吴三桂反应极快,旗帜立刻开始后撤。
“妈的,老子亲自来!”
孔有德一把推开李应元,眼珠子瞪得快要裂开。
他把炮口微微上调,瞄准了那面正在移动的大纛。
他想起这辈子的起起落落,想起皮岛的浪、济州岛的草场、日本的樱花。
所有的野心、贪婪和恐惧,最终都凝聚在了这一拉火绳上。
“老子不服!”
孔有德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猛地拽下了火绳。
轰——!
第二声巨响在狭窄的峡谷间疯狂回荡,震得山石簌簌而落。
孔有德在弥漫的硝烟中死死瞪大眼睛,他看到那颗炮弹拖着炽热的尾迹,精准地撞进了那片银甲簇拥的中军。
那是如烈日崩裂般的白光。
在那光影交错的瞬间,那面威风凛凛、绣着金边的“吴”字大纛,像是被狂风折断的枯枝,在火光中颓然倾斜,最终被滚滚烟尘彻底吞没。
峡谷里瞬间炸了锅。
战马的惊嘶声、绝望的嘶喊声绞成一团。
“将军!中了!旗倒了!”李应元趴在泥地里,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哭腔。
孔有德没有应声,他死死抠着石头的指甲已经渗出了血。
在那片狼藉的修罗场中心,他隐约看到一群亲兵正发疯般地扑向一个倒地的身影,有人在凄厉地喊着“医官”,有人在拼命架起担架。
是死了?还是重伤?
隔着重重烟尘和乱军,他看不真切。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年轻将领,此刻就像一片被风暴卷入泥淖的落叶,生死只在天意的一念之间。
“将军,趁他们乱了,冲下去收了吴三桂的人头吧!”
身边的老兵眼睛红了,喘着粗气请战。
孔有德却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他看着那面被乱蹄践踏、已经看不出形状的残旗,脸上没有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虚无。
“冲下去?”
孔有德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嗓子哑得厉害,
“吴三桂要是命大没死,咱们冲下去就是送死;吴三桂要是命绝,咱们冲下去也换不回死掉的弟兄。大明朝的人死不绝,咱们的人,死一个就少一个。”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混沌的峡谷。
在那儿,明军的阵型虽然乱了,但北方的山脊上,更多的赤色旌旗正在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走,去仙台。”
他拨转马头,再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生死未卜的对手。
暮色如血,白河峡谷的风凄厉地打着旋儿,吹散了刺鼻的硝烟。
孔有德带着那一千多个残兵败卒,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北方深重的阴影里。
他不知道吴三桂能不能活下来,他只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这世上依然会有人在追杀他。
这天下虽大,却像是一座巨大的磨盘,正一点点磨碎他最后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