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锈与灵·4(2/2)
老人从中山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的时候手在抖。老了,手就这样,控制不住地抖。
矮胖的看了一眼身份证,又看看一眼老人的脸,冷笑了一声。
“张德福,五十五岁?”他把身份证翻过来,指着背面的有效期,“你这身份证哪办的?”
老人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老人家今年多大?”他又问。
“七十。”
“七十?”矮胖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七十?”
“对,七,七十。”老人重复了一遍。
“老头,你拿五十五岁的假身份证找工作,这是违法的知道吗?”另一个高瘦的管理员开口,“伪造证件,使用伪造证件,这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可是老人能说什么?说我今年七十,没有一个工地要我,我只能把年龄改小十五岁?
五十五,不算年轻,但也不算太老,还在某些老板愿意接受的边缘。
他还能说什么?说我知道这是违法的,但我已经三天没有找到活了,家里的老伴还等着买药的钱,我哪怕只干一天,只拿一百二十块钱,够买那盒降压药就行?
他说不出口,是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也没用。这些管理员也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在做他们的工作。
有人举报这里有人用假身份证,他们就来了,查到了,带走。流程就是这样,和菜市场查秤、路口查酒驾没什么区别。
“走吧。”矮胖的一只手抓住了老人的胳膊。
人群让开了一条路,露出了一条通往空地出口的通道。
所有人都在看,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在这个劳务市场里,多管闲事的下场就是你也别想再来了。管理员不认识你,但老板们会记住你。谁愿意雇一个爱管闲事的人?
老人被架着往前走,脚步踉跄,一只鞋在泥地里陷了一下,差点摔倒,两个管理员把他架住了。
海枫站在人群外侧,看到了这一切。
他选择靠在电线杆上,望着老人被架走,欣赏同情愤怒无奈的目光在空气中交织又消散。
另一方面,他在等玉阶。他想看看这个曾经的市长、现在的无业游民,面对这种事会怎么做。
是会站出来说“你们知道他是谁吗”然后亮出已经不存在的身份?还是会像其他人一样沉默地看着,然后告诉自己“这种事太多了管不过来”?或者干脆转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因为假装看不到是最简单的,每个人每天都在这么做。
海枫好奇。他想知道,一个人在被生活反复捶打了十几年、从市长变成流浪汉之后,他的骨头还剩下几根是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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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观碎片:劳务市场·务工凭证
全息身份牌,表面覆着廉价塑封。芯片触点氧化发黑,偶尔闪烁几下浑浊的黄光。
“曾经就业”
玉阶在位的那几个月,这东西曾经是Z市贫民窟最紧俏的硬通货。
他推行的“零失业兜底计划”简单粗暴,凡持有务工凭证者,每日保底一百二十信用点,干满八小时再补四十。
一时间,天桥下打牌的老头老太全扛起了分拣筐,连缺三条腿的流浪狗都被拉去巡夜。
劳务市场门口排队的队伍拐了七个弯,有人凌晨三点就搬着马扎来占位,现场甚至催生出了代排队的黄牛生意。
“那时候啊,”老枪大排档的食客嘬着啤酒回忆,“连隔壁马卡布市的流浪汉都往Z市跑,火车票都涨了2成。”
然后玉阶下台了。
接任的吴老板是个修车铺出身的老实人,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砍掉兜底补贴。
他不是个心狠的人,是账本上的赤字实在兜不住了。
玉阶漂亮政策留下的窟窿,比他修过的任何一辆事故车都难补。
他试过找天枢集团拉投资,试过跟工人协会谈合作,试过把劳务市场的管理费降到最低,但样样碰壁。最后他只能蹲在修车铺门口抽闷烟,对海枫说:“我他妈又不是神仙。”
兜底补贴取消后,短短两周,劳务市场的日结工资从一百二跌到四十,又从四十跌到十五。外来人口却还在涌入,因为其它地方的帮派战争打得比Z市还凶。
于是局面变成了:一群年轻力壮的外来务工者蹲在路边,标价十块就能扛一整天水泥;而本地那些瘸腿的老王、哮喘的老李、帕金森的老张头,缩在更远的墙角,举着纸板写“八块就干,给口饭吃就行”。
偶尔有工头过来,目光越过那些颤抖的纸板,径直走向年轻力壮的外来者。
老张头们的纸板慢慢垂下去,像枯萎的叶子。
有人问吴老板为什么不恢复兜底。吴老板把烟头掐灭在铁柱上,说:“我倒是想。可钱呢?你给啊?”
铁柱上留着很多人的掌纹,汗渍一层盖一层。
夜里偶尔有人靠着它哭,哭完抹抹脸,第二天继续举纸板。
“某工头的招聘笔记”
“今天招了三个外地仔,手脚快,中午不用管饭,自己啃馒头。旁边那帮老东西一直盯着看,有一个凑过来说‘我便宜,五块就干’,我说你胳膊都哆嗦,扛得动吗?他说‘我儿子在蚂蚁工厂干活,以前也哆嗦,后来就好了’。”*
——后来我们知道,他儿子没“好”过。他儿子成了盛宴那天血肉巨兽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