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分肉(2/2)
他又拎着第二份肉去了吴炮手家。吴炮手正在院子里修一个坏了腿的小板凳,地上摊着几块木头和一把旧刨子,刨花卷成黄褐色的弯弯,堆了一小堆。看到曹大林来了,他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接过那条猪腿:“大林,你又来送肉了。年根底下正是该你赚的时候,反倒往外送。”
“家里吃不了那么多,放着也糟践了。再说了,吴叔,这一年您帮我修了多少回枪?光火药就接济了我好几回。这肉您拿着,过年好好吃。”
吴炮手没再推,把肉挂在屋檐下,用一块旧布盖住防雪。他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小包:“大林,这个给你。我前阵子托人从镇上带的一点好火药,比咱本地碾的细,劲儿足。你明年开春进山用得着。”
曹大林接过纸包,捏了捏,里面是细细的颗粒,在指尖碾了一下,手感绵密均匀:“吴叔,那我就不客气了。”
“自家东西,客气啥。”吴炮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你今年打得不错,野猪、狍子都弄了不少。但你记住了,明年开春雪化了以后,头两个月别往太深的地方跑,母兽这时候正下崽,打一个就少一窝。”
“记着了。”
曹大林从吴炮手家出来,又去了愣子家。愣子爹已经把那条猪前腿挂了起来,正蹲在院子里用火燎猪蹄上的毛,一股烧毛的焦糊味飘散开来,闻着倒有几分暖和。愣子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黏豆包:“大林,快尝尝,刚蒸出来的,红豆馅的。”
曹大林接过碗,拿了一个黏豆包咬了一口。黏豆包是用黄米面做的,外面裹了一层干粉,不黏手,咬开来里面是深红色的红豆馅,甜丝丝的,热乎乎的,咬一口能从嘴里暖到胃里:“婶子,你这豆包做得比镇上的都好吃。”
“好吃就多拿几个回去给山山吃。”愣子妈又往他手里塞了两三个。
从愣子家出来,曹大林手里的碗换成了几个黏豆包。他走回家,把豆包搁在厨房灶台上,春桃看了一眼,笑了:“你去送肉,反倒带回一堆东西来。”
“屯里人就是这样,你送他东西,他肯定要回你点啥。”曹大林拿起第三份肉,这一份是给邻居李寡妇家的。李寡妇的男人前年冬天在山上采石头摔坏了腰,瘫在炕上大半年没起来,家里只有一个十三岁的闺女撑着,日子过得紧巴。曹大林把这份肉挑得仔细,多半是瘦的,夹了一小块肥的,好让李寡妇能炖一锅有点油水的肉汤。
他拎着肉敲开了李寡妇家的门。开门的李寡妇穿着打了补丁的灰棉袄,头发用一根旧发卡别着,脸色有些发黄,但精神头还可以。看到曹大林手里的肉,她愣了一下,眼眶立刻就红了:“大林,这……这怎么好意思,你自家也不宽裕……”
“嫂子,过年了,给孩子吃点好的。这是一块前腿肉,瘦的多,炖着吃炒着吃都行。”曹大林把肉递过去,“要是有什么难处,跟我说一声就行。”
李寡妇接了肉,声音有点哽:“大林,嫂子记着你的情。过完年,等天气暖和了,我让闺女去你家帮春桃晒药材,搭把手总行的。”
“不用不用,先把家里照顾好了再说。”曹大林摆摆手,转身走了。
他从李寡妇家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阳光穿过稀薄的云层照下来,在雪地上洒了一层暖融融的金光。屯子里的炊烟比早晨更浓了,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午饭,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混合的味儿——炖肉的香、烙饼的焦、烧柴的烟,还有偶尔从某家窗户缝里漏出来的白酒味儿,混在一起,把这个小小的屯子裹成了一大团暖烘烘的、让人舍不得离开的热乎气。
曹大林拎着最后一份肉回了家。这份是给住在屯子最西头的赵老伯的,赵老伯八十多了,独居,儿女都在外地,过年也不见得能回来。曹大林把肉送到他家门口的时候,赵老伯正拄着拐棍在院门口张望,看到曹大林,老远就笑了:“大林啊,我闻着味儿就知道你要来。昨儿晚上我就听说了,你打了一头大野猪。”
“赵老伯,给您送块肉来,肋条肉,炖烂了好嚼。”曹大林把肉递过去。
赵老伯接过肉,颤巍巍地拄着拐棍回了屋,不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大林,这是我自己做的山花椒粉,去年秋天采的野花椒,晒干了碾的,炖肉的时候放一点,又香又去腥。你拿去用。”
曹大林接过布包,打开闻了闻,一股浓烈的麻香味直冲鼻腔:“赵老伯,您这花椒比市面上卖的都地道。”
“山里的东西,用心弄了都好。”赵老伯站在门口,声音缓慢但清晰,“大林啊,你这一年干得不错。老赶跟我说过你,说你是块赶山的料。年轻时候会打猎不算啥,难得的是打了猎还知道分,知道给,知道山里的规矩不能破。你这一冬的肉分下来,屯子里的人心都暖了。”
曹大林站在赵老伯家门口,听着这番话,一时间没接上话。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包山花椒粉,看着赵老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老人身后那间小小的、烟囱冒着细烟的土坯房,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不是为了让人说好话才分肉的,但赵老伯这番话,让他觉得这一年的辛苦确实没白费。
回到自己家院子的时候,春桃已经把午饭做好了。酸菜炖狍子肉,大铁锅里的汤还在咕嘟着,山山坐在桌边,手里攥着一双筷子,正眼巴巴地等着开饭。曹大林把赵老伯给的山花椒粉搁在灶台上,洗了手,坐到桌边。
春桃给他盛了一大碗饭,碗边压着一块肥瘦相间的野猪肉,酱红色的肉皮油亮亮的,在热气里微微颤动。曹大林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炖得烂烂的,肥肉入口即化,瘦肉带着嚼劲,酱香和肉香混在一起,在舌尖上铺开了一层厚实的、属于年关的满足感。
“爸,咱们家的肉分完了吗?”山山一边扒饭一边问。
“分完了。家家都有。”
“那过年的时候,大家都吃咱家的肉吗?”
“对,都吃咱家的肉。”曹大林又夹了一块肉搁进山山碗里,“你记住,咱家的肉分出去,大家吃到了,过年的香火就旺了。一个人吃独食不香,分着吃才香。”
山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碗里的肉让他暂时顾不上琢磨这句话,埋头大口大口地扒起饭来。
院子里阳光正好,把满地的雪照得白晃晃的,屋檐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在冻硬的雪地上砸出一排浅浅的小坑。几只麻雀从院墙外面飞进来,落在枣树的枯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商量着能不能从屋檐下那排冻肉上啄一小口。曹大林看见了,没有赶它们,只是从碗里拨了几粒剩饭撒在院子里,麻雀们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雪地上,低头啄着饭粒,细细的爪印在雪面上印出一排细密的花纹。
屋里暖融融的,锅里的汤还在冒着白汽,春桃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子把她的侧脸映得红扑扑的。曹大林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那些麻雀啄食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个年关过得分外踏实。野猪打了,狍子打了,肉分出去了,每一家都得了份年货,每一家都回了他一点心意。这个年,草北屯不会有人家缺肉吃,不会有人家灶膛里没有烟火气。
窗外的日头慢慢偏西,把院子里那架桦木雪橇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雪地上,像一条沉默的黑鱼。山山吃完饭就跑出去蹲在雪橇旁边,用一根树枝在雪橇的滑板上写着什么。曹大林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雪橇滑板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山山的雪橇”。
曹大林没有出声,转身回了屋。炕上的被褥已经铺好了,春桃把他的棉袄搭在炕头上烘着,暖烘烘的。他脱了靴子,把冻了一上午的脚伸到热炕上,闭上眼睛,听着院子里山山跑动的脚步声和远处谁家剁肉馅的菜刀声,一声一声的,在腊月寂静的下午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觉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