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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1章 老赶生病(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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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的天气已经彻底暖过来了。白天的日头晒得人后背发烫,早晚却还带着几分凉意,温差大得像两季交替着过。山里的树叶长全了,到处是一片浓密的绿,野花开得漫山遍野,风吹过来的时候能把花粉卷起一阵阵细雾。曹大林每天下了林场的工或者收完货回来,都要经过老赶家院门口。

老赶家的院子里比去年安静多了。以前这个季节老赶总坐在院门口的木墩子上编桦树皮筐子,手边的树皮条能绕成几圈,手上不停,嘴里还能跟路过的屯里人唠几句。但今年春天曹大林路过的时候,老赶在门口坐着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从隔一天到两三天才能看到一次,后来连着好几天那扇院门都关着,门槛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曹大林心里有些打鼓。他跟春桃说了一声就推开了老赶家的院门,走到屋门口敲了敲。里面传出一阵沉闷的咳嗽声,声音又空又哑,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推出来的。隔了一会儿,老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慢悠悠的、带着沙哑:“门没闩,进来吧。”

曹大林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有些暗,窗户关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煎药和久未通风的沉闷气味。老赶靠在炕上的被垛上,身上盖着那张熊皮,脸色蜡黄,眼窝比去年深陷了不少,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下巴上的胡子长了一茬没刮,灰白的短茬衬得皮肤更加没有血色。他的嘴唇干裂,炕桌角上搁着半碗已经凉了的药汤,碗底沉着一些棕黑色的药渣。

“老赶叔,您咋了?”曹大林在炕沿上坐下来,伸手试了试老赶额头的温度,不算烫,但有些虚汗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开春犯了老病,没啥大事。”老赶想撑起身子坐起来,但胳膊使不上劲,又靠了回去,“这几年一到春天就这样,咳得厉害,起不来炕,过一阵子就好了。”

曹大林没有走。他先把炕桌上那半碗凉药端出去倒了,又去灶台边生了火,把新药煎上了。煎药的空当他把屋里简单收拾了一下——扫了地上的灰,把窗户推开半扇通风,又把老赶换下来的脏衣服收进盆里泡了水。老赶看着他在屋里忙前忙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大林,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

“您别说这话。”曹大林把煎好的药倒进碗里端到炕沿上,“您教我的那些东西,南沟的老参地、狗獾洞的位置、狍子套的放法,我还指着您再多教我几年呢。”

老赶接过药碗,慢慢地喝了一口,被苦得皱了一下眉头,但还是把一碗药都喝完了。他放下碗的时候手有些抖,碗沿碰在炕桌上发出轻响:“我那些东西……都教给你了。你比我能干,比我能跑,往后草北屯的赶山头儿,就是你了。”

曹大林没有接话,把碗收了,又给老赶倒了一碗温水放在炕桌上。他在老赶家一直待到傍晚,帮他煮了一锅稀粥,喂他吃了小半碗,又把炕烧暖了才回自己家。第二天他请了林场的假,又去了老赶家。第三天也是。连着三天他守在老赶床前,煎药、喂饭、擦身、倒痰盂,没让老赶一个人落过单。春桃每天傍晚过来帮一把,给曹大林带饭、帮老赶换洗被褥。愣子也来看了一回,蹲在炕沿边不知道该说啥,最后把自家攒的半斤蜂蜜搁在了柜子上:“老赶叔,蜂蜜润肺,您泡水喝。”

第四天早上老赶的精神头明显好了一些,能自己坐起来靠着被垛喝粥了。他看到曹大林又在灶台边忙活,声音比前两天清亮了些:“大林,你别守着我了,该干你的活就干去。我好多了。”

曹大林把粥碗递到他手里:“叔,您这病得好好养着,不能急。我林场的活已经告了假,不着急回去。”

老赶喝了两口粥,又放下碗,从被垛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本手抄的旧册子,页面泛黄,边角卷了,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参谱”两个字,字迹工整有力,是老赶年轻时的手笔。他把册子递到曹大林面前:“这个你拿着。上面记着我这些年走过的参路、挖过的参窝子、认过的参势和根系走向。我写下来的都在上面了,没写下来的我也记不住了,你以后慢慢看,慢慢悟。”

曹大林接过那本参谱,封面上的油布已经磨得有些发亮了,边角的线缝开了几处,他用手指轻轻压了一下卷起的页面:“老赶叔,这本东西您留着自己看,等您好了再……”

“你别推。”老赶摆了摆手,“我还能活几年我自己心里有数。这东西放在我这里,万一哪天人走了书也烧了,我这几十年走的路就白走了。你拿着,把它用明白了,就是替我继续走。”

曹大林把那本参谱捧在手里,沉甸甸的,纸质粗糙但厚实,翻开来里面的字密密麻麻的,画着山形、沟走向、大树和岩石的位置标记,每一个参窝子都用小字注了年份和参的情况。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到那些纸页上老赶一笔一划记下来的山林记忆,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用力咽了一口才把话压下去:“叔,您放心,这本东西我好好收着,把它用明白。”

老赶靠回被垛上,眼睛闭上了,呼吸比前几天平顺了不少,塌陷的胸腔在熊皮底下有节奏地起伏着。曹大林把那本参谱用油布重新包好了揣进怀里,从老赶家的灶台上把新煮好的粥端下来温着,然后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站在院子里看着傍晚天空从橘红慢慢变成灰蓝,夜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带着五月初夏野花和青草的气息。那本参谱在怀里贴着胸腔的位置沉甸甸的,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觉到那本书的轮廓和分量。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老赶家的院子,打算明天再去县城买一些润肺的药材回来,给老赶接着熬着吃。院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了,门轴发出一声轻响,门板碰在门框上稳稳地关严了,把老赶家的小院和那间屋子里微微的煎药味一起留在了身后。曹大林走在回自己家的土路上,初夏的晚风迎面吹过来,让他觉得鼻头和眼眶都有些发酸,他使劲眨了眨眼,加快了步子,把这份沉重在晚风里化开,化成第二天去县城买药的正事和怀里那本要好好用明白的参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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