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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9章 添丁进口(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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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九年三月初的那场雪下得格外磨蹭。不像腊月里那种痛快的大雪片子噼里啪啦往下砸,这天飘的是碎米粒一样的细雪,灰蒙蒙地坠下来,积不厚,但落一层化一层,再落一层再化一层,把屯子里的土路搅成了一锅黏稠的黑泥浆,踩上去咕叽咕叽地响,鞋底沾的泥巴甩都甩不干净。

曹大林这天没进山,蹲在院子里修那架旧雪橇。桦木滑板底下的铁皮磨薄了一块,他用锤子把新的铁皮铆上去,又刷了一层桐油防锈。山虎趴在柴火垛边看着他干活,半眯着眼,尾巴在扫帚刮过的泥地上留下一道弧形痕迹。青翅蹲在屋檐下,翅膀收拢着缩成一小团,铁翎站在它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安静地啄着自己翅根处的飞羽。两个灰白色的毛球挤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两团被雪打蔫了的旧棉絮。

春桃在灶台边蒸粘豆包,锅里的白气顶着锅盖往上扑,把厨房的窗玻璃糊了一层雾。小芳来的消息是邻居捎的——镇上有人捎话说,一个年轻姑娘坐了两天火车从通化过来,在镇上的汽车站下了车,打听“草北屯曹大林家怎么走”。春桃听到的时候正在揉面,手上的动作停了,沾着面粉的手指捏着窗沿,好半天才放下来。

“大林,我妹妹来了。”她掀开锅盖看了看豆包的火候,又盖上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曹大林在院子里应了一声:“到了?我去接。”他把雪橇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和桐油,套上厚棉袄,牵了骝风往镇上走。去镇上的路被雪泥搅得难走,骝风的蹄子在泥泞里踩得深一脚浅一脚,曹大林牵着缰绳走在旁边,棉鞋的帮子没一会儿就湿透了,凉气顺着鞋面往里渗。但他没走快,反倒走得稳稳当当的,像是在心里给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姨子腾着一块地方。

镇上的汽车站就是一间红砖房,门口一块水泥台子,台上积了一层薄雪。站檐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两根干柴。她脚边放着一个不大的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曹大林走过去了才看见她的脸——脸盘圆圆的,跟春桃有几分像,但鼻梁比春桃高一些,下巴也比春桃尖一点,一双眼睛不大但黑白分明,正抿着嘴看着远处出神。她冻得缩着脖子,棉袄的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小半张脸,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团又散开,在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格外显眼。

曹大林在她面前停下来,把骝风的缰绳换了一只手:“小芳?”姑娘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你是……姐夫?”曹大林点了点头,伸手把她脚边那个布包拎了起来:“走吧,你姐在家等着呢,饭都做好了。”小芳跟着他上了骝风拉的雪橇,坐在后面的干草垫子上,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一句话也不说。骝风拉着雪橇在路上走的时候雪又下密了,细碎的白屑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小芳低着头缩着脖子,把自己蜷成一个更小的团,像是要把自己从这天地之间缩到看不见为止。

回到屯子的时候春桃已经站在院门口了。她穿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豆包馅,看到雪橇从屯口拐过来的时候朝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又往前走了一步。雪橇在院门口停了,小芳从雪橇上跳下来,站在泥地上,抬头看着春桃。两个姑娘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对视了一会儿,春桃先动了一步,走到妹妹面前,伸手把妹妹棉袄领子上的碎雪拍掉了:“瘦了。”小芳的嘴唇抿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然后整个人扑进了春桃怀里,把脑袋搁在姐姐的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没有声音,但抖得整个人都在颤。春桃搂着她的背不说话,一只手在妹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雪还在下,细碎的白沫落在两个人头顶上,在头发上凝成一层浅浅的白霜。

曹大林站在旁边看着,把骝风牵进马厩拴好,又拎着小芳那个布包进了屋,放在炕沿边。灶台上那锅粘豆包还在冒着白气,厨房里的热气在门打开的时候涌了出来,把门口那股子寒气冲散了大半。春桃拉着小芳进了屋,按着她在灶台边的木凳上坐下,从锅里夹了三个刚蒸好的粘豆包放在粗瓷碗里,又倒了一碗热茶推到她面前:“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小芳看着碗里冒着白气的粘豆包,没有急着拿,先低头喝了一口茶,热茶灌进嗓子眼的时候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再低下头去,拿起一个粘豆包咬了一口。粘豆包里的红豆沙馅热乎乎的淌出来沾在她嘴角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低着头慢慢地嚼着,嚼完了一个又拿起了第二个。

春桃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来回搓着:“家里的事,你信上也没写清楚,到底咋了?”小芳嚼豆包的嘴慢了下来,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爹去年冬天没扛过去,走了。妈改嫁去了关内,临走说带着我不方便,让我自己想办法。”她说着又咬了一口豆包,嚼了两下又补了一句,“我在家待了俩月,实在待不下去了,就想起你来。姐夫上回过年带回去的信封上面写着地址,我记着呢。”春桃没有再问了,伸手把妹妹嘴角沾着的一点豆沙抹掉了:“别说了,先吃饱饭,炕给你烧好了,东屋的柜子腾出来了,你住那儿。”小芳点了点头,又低头咬了一口豆包,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掉在碗里混着豆沙和粘糯米,她吸了吸鼻子连着豆包和眼泪一起咽了下去。

晚上睡觉之前曹大林在灶台边跟春桃并排坐着,灶膛里还留着余火,把两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的。春桃开口:“她打小就比我犟,话不多但心里有数。爹走了妈走了她一个人在家待了两个月才来投奔我,那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的。”曹大林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住下了就别走了,咱家不缺这口饭。铺子里也缺人手,她能干就跟着你干。”春桃的头靠在了他肩膀上,没有动,曹大林感觉到她肩膀的线条在她靠过来的时候微微一松,塌了一点,像是心里什么东西落定了。

第二天早上曹大林起来的时候,小芳已经起来了。她穿着一件春桃给她的旧棉袄,袖口虽然也长,但比她那件强一些。她正蹲在灶台边上给灶膛添柴火,动作虽然生疏但稳稳当当的,手里攥着一把干松针往灶膛里塞的时候被烟熏了一下,偏过脸去咳嗽了两声,又转回来继续添。春桃在屋里叠被子,隔着窗户看见妹妹蹲在灶台边添柴的样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停,叠被子的手指把被角多捏了两遍,叠得比平时更方正了些。

早饭吃的是苞米面糊糊和昨晚剩的粘豆包。小芳喝糊糊的时候不用勺子端着碗转着圈喝,把碗沿的糊糊刮得干干净净的,喝完了放下碗,又帮春桃收拾了碗筷,自己端着盆去井台边打水洗碗。井台上的雪还没化干净,她蹲在井台边洗得仔细,把碗沿上每一个粘豆包留下的印子都搓掉了,手指冻得通红也不吭声。曹大林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她正蹲在井台边,把手里的碗翻过来对着晨光照了照,确认洗干净了才放进盆里。他站在门槛边看了几息才开口:“小芳,今儿跟我进山吧。”小芳抬起头来,皂角水从她指尖滴到雪地上,她的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声音还带着早晨的沙哑:“行,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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