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铺子新貌(1/1)
荠菜馅的饺子吃了三天。春桃包的饺子皮薄馅大,荠菜焯过水之后攥干了水分,拌上猪油渣和盐,咬开一口满嘴都是野菜特有的清鲜和猪油渣焦香的混合味。小芳来了之后饭量明显比头两天大了,每顿能吃两碗饭或者十几个饺子,筷子夹菜的动作也越来越利索了,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夹一筷子停一下、打量一下周围人的脸色再往嘴里送。春桃看在眼里,嘴上不说,每次盛饭的时候都给妹妹多添一勺。
开春之后铺子里的生意见涨。冬天冻得人不愿出门,雪一化县城里的人就都活动起来了,街上的行人和自行车比年前多了不少,铺子门口路过的脚步从早到晚没断过。曹大林这天跟春桃和小芳一起去铺子里看了看,打算趁着开春把铺面的布局再调整一下。一进铺子就能感觉到跟以前的变化——春桃已经把冬季积的灰擦干净了,窗户玻璃擦得透亮,午后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货架上的干货映得暖洋洋的。狍子皮叠成一摞放在柜台边,旁边摆着几根用红绳系好的野山参,柜台里侧搁着两瓶熊胆和一小袋干海参,高高低低地摆出了层次感,看着就比随便堆着有卖相。
春桃站在铺子中间比划着:“我想把里面的货架重新摆一下。药材跟干货分开,参和鹿茸这些精贵的单独放一个柜子,客人进来一眼就能看到。蘑菇木耳放左边,海货放右边,中间摆展柜放贵重药材。”小芳跟在春桃后面听着,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一个字一个字地记着。曹大林凑过去看了一眼——本子上的字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把春桃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了,干货、药材、海货、展柜、标签这些词后面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几条线把铺子的形状勾出来,标了各个区域的位置。曹大林把本子还给她:“画得明白。”小芳把本子合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平了。
说干就干。曹大林叫上了愣子,两人在铺子里忙了两天。第一天的活是拆旧货架重新排列。旧货架是松木打的,结实但笨重,两个人扛着一排一排地挪,挪到春桃规划好的新位置上再用木楔子固定稳当。挪完了货架开始归置货品,春桃和小芳蹲在地上把一堆一堆的干货重新分拣,蘑菇和蘑菇放一袋、木耳放一袋、黄芪和党参按粗细长短分类装好。小芳干活快且细,把品相不好的碎蘑菇挑出来另放一边留着自家吃,品相好的装进干净的粗布袋里扎紧了口,在袋口系上标签。标签是她自己写的,毛笔蘸墨汁,字虽然还带着一股子初学的生涩,横画竖画都用力均匀但笔锋不够利落,但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写到了位,清清楚楚的,一看就认得出是什么。
第二天的活是打新展柜。曹大林去木材厂买了几块上好的松木板材和两瓶清漆,在铺子后面的小院里蹲了一下午,锯木板、刨平、拼装、钉钉子,愣子帮他扶着板子递着工具,两个人配合着在天黑之前把展柜打了个大概的轮廓出来。展柜比货架矮一些,大约到成年人的腰部那么高,台面宽大平整,底下两层搁板能放备货,柜面刷了清漆之后在日光灯下泛着淡琥珀色的光,摸上去光滑得像一面被磨平了的水面。春桃用湿布把展柜台面擦干净了,把最精贵的货品一样一样地摆上去——两棵用红绳系好的野山参并排放着,旁边搁着用干草垫好的灵芝,再旁边是熊胆和两副品相上乘的鹿茸,每一样货品前面都贴了一张小芳手写的标签,字迹工整端正,参、灵芝、熊胆、鹿茸四个词用楷体写得清清楚楚的,隔着一尺远都能看清。
展柜摆好之后铺子里的气氛一下子不一样了。原本的货架虽多但显得有些拥挤杂乱,中间多了这个高度适中的展柜之后视线有了层次感,进门先看到的是展柜上那些精贵药材,然后目光自然地向两侧延伸,左侧的干货和右侧的海货形成了清晰的分区,像一间正经药材铺和山货行该有的模样。第三天春桃在门口站了整整一天,看进店的客人的反应——进来的人大多先在展柜前停一停,弯腰看看参和鹿茸的品相,问两句价钱,再往左右两边的货架扫一圈。有的人问完展柜上的东西之后又顺手买了干货和海货,连着几天下来一天的流水比调整前多了两成。
小芳这几天也学会了接待客人。起初她站在柜台后面有些拘谨,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客人问价的时候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春桃带着她接了几个客人之后她就慢慢放开了,声音从哼哼变成了一句一句的清楚话,还学会了两句介绍词——“这参是野山参,不是移山参,您看芦头这节痕,年份够的”“这海参是辽宁渤海湾自己晒的,肉厚发得好”。客人听了她的话会多看一眼货品,有的还会跟她多聊几句,问产地、问年份、问怎么泡发。小芳能答的都答了,答不上来的就回头看春桃一眼,春桃接过去把话补全了。
晚上打烊之后小芳坐在柜台后面的小凳子上,用手掌来回摩挲着展柜台面被灯光照得温润的漆面。她的手比刚来的时候已经没那么瘦了,指节上的青筋不像头几天那么凸出了,指甲缝里也不再是黑黑的泥,而是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剪得齐齐整整的。曹大林从铺子后面的小院里收工具回来的时候看到她坐在那里,柜台的煤油灯把她的侧脸轮廓勾得柔和了一些,她正低着头在看自己手写的那些标签,用手指描着“鹿茸”两个字最后一笔的收锋,描完一遍又描了一遍。
曹大林把工具袋挂好:“明天把门口那块牌子也换了吧。之前那块‘山珍海味店’的牌子旧了,你写个新的。”小芳抬起头来:“我写?”曹大林把剩下的半瓶清漆放在柜台上:“你字写得工整,比我和春桃都强。写个‘长白山珍·渤海海鲜’八个字,小字写‘自采自收’。”小芳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那沓标签和那半瓶清漆,攥了攥手指头,声音不大:“行,姐夫。我明儿一早写。”
第二天一早曹大林到铺子的时候,小芳已经把新牌子写好了晾在院子里。是一块一尺宽两尺长的松木板,清漆打底,墨笔写着“长白山珍·渤海海鲜”八个大字,笔力比标签上的字明显更稳了,尤其是“山”字和“海”字的起笔收锋都有了力道,不再是初学的发虚飘浮。下方小字写着“自采自收”四个字,笔画紧凑利落,透着认真和稳当。曹大林站在牌子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写得比我强。”小芳正在院子里洗手,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皂角水从她手指间淌下来,在晨光里拉成细细亮亮的线,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水面才说:“练了一早上,废了三张纸才写出来。”曹大林伸手把晾好的牌子从木架上取下来,用细铁丝固定好了挂在门框上方的横梁上,退到街对面仰头看了看,红底黑字在初春的日头底下清清楚楚的,每一个笔画都站得端端正正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木板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映着日头的光,像一扇新开的窗,敞亮敞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