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送老赶(1/1)
曹大林从老赶家回来之后的第三天,天还没亮春桃就把他推醒了。春桃披着棉袄坐在炕沿上,手还攥着他的胳膊:“愣子来报的信,说老赶叔快不行了。”曹大林翻身坐起来的时候棉袄都没穿好就出了屋,脚下的布鞋有一只还没穿进去拖着鞋帮跑过了院子。他推开老赶家门的时候,炕上的人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脸白得像炕上那层被单一样,眼窝塌进去的阴影在煤油灯光里显得又深又暗。曹大林在炕沿上坐下来,把老赶的手握在掌心里,那手又凉又轻,骨头架子外头只剩一层薄皮。老赶在曹大林握住他手的时候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睁开,但最终只是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曹大林低着头看了他很久,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嘶嘶声。天快亮的时候,老赶的手慢慢松开了,嘴唇也不动了,呼吸停在了某个他再也用不着的节奏上。
曹大林没有哭。他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把老赶的手轻轻放回被面上,手掌在那双已经彻底放松下来的手上按了片刻才松开。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冷灰的天光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草北屯的人都陆陆续续地来了,老赶家的院子站满了人,有人站在门口抽烟,有人蹲在墙根下不语,有人进屋看了一眼又退出来,然后在院子里站着。
老赶没有后人。曹大林对愣子说:“棺材我来打,坟地我来选,出殡的事我来张罗。”愣子没多说话,转身去喊了吴炮手和屯子里几个年轻后生来帮忙。
棺材是老赶生前就备好的老柞木板子,曹大林推开门看到那些板子靠在库房的墙角,整整齐齐地码着,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但木头还是新茬口的。老赶那会儿自己已经走不动路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托人买下的。曹大林蹲在库房门口把板子一块一块地搬出来,用手掌量了尺寸之后开始打棺材。他不用钉子在板子相接的地方开榫卯,铆合之后再用木楔加固,这样不用铁钉,是老赶那辈老赶山人的规矩,说是铁器入棺绊住人的来路。曹大林蹲在院子里干了一整天,锯子声和刨花落地的沙沙声从早响到晚,他把棺材板打磨得光滑平整,边角磨圆了,上了一遍清漆,漆面晾干之后亮堂堂地映着人影。
坟地选在屯子后面那片向阳的坡地上。那片坡地正对着老爷岭,从坟头望出去能看见老赶走了大半辈子的山脊线,从东面的老爷岭主峰一直延续到西边的狍子岭和南沟的方向。曹大林和愣子、韩大勇一起挖了一整天,把坟坑挖得方正平整,底部垫了一层干净的干草。出殡那天早上,草北屯的人几乎都来了,连外屯的几个老猎户也赶了过来,站在送葬的队伍里。曹大林是披麻戴孝的,腰上扎着粗麻绳,麻绳的接头处系了一个简单的结,垂下来搭在袍子外面。他走在棺材前面,步子走得又稳又沉,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要把脚下的路踩实了再抬脚。吴炮手跟在后面吹着唢呐,曲子是老赶年轻时最爱听的那首《赶山调》,调子苍凉悠远,在老林子边缘的晨雾里传出去老远,在树梢之间来回碰撞着余响。
棺材下葬的时候曹大林扶着棺头把老赶最后一程送进了土里。填土的时候他跪在坟前烧了那本参谱的抄本,是他前几夜连夜誊写的,把老赶最后那几夜说的那些话补了进去,一本新的参谱留着,抄本烧给老赶。火苗舔着纸页边缘的时候墨字先变深然后卷起焦边,一张一张的纸页在火里蜷缩成灰烬,灰烬被风卷起来旋了两圈散进了坟坑的泥土里。曹大林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贴在冻得发硬的泥土上感觉到那股子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冰冷,他在第三个头磕完之后没有立刻起来,额头贴着地面多停了两息。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麻,但后背挺得笔直的。愣子过来扶了他一把,曹大林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自己站直了,把膝盖上的土拍干净了。
送葬的队伍散了之后曹大林一个人在坟前站了很久。春桃带着小芳和山山先回去了,愣子也走了,吴炮手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拍了拍曹大林的肩膀,没说话走了。坟头的土堆刚刚填平,还没来得及长草,土面上还残留着填土时铁锹留下的印痕。曹大林在坟前蹲下来把那本参谱的抄本烧剩下的灰烬拢了拢,用一块石头压住,免得被风吹散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坡地上新起的土堆,转身沿着坡面往下走。走到坡底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坟头的方向正好对着老爷岭最高的那个山尖,晨雾已经散了大半,山脊线在灰蓝色的天幕上清清楚楚地画出一道长长的弧线。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步子不慢也不快,稳稳当当的,像是有人在他身后把他往前的路又拓宽了一层,让他走得比以前更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