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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屠夫的赌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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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诺的命令,像一盆冰水,浇在远征军沸腾的绝望之上。

向东?

突围?

目标,黑石古城?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砸进士兵们因恐惧而混乱的脑子里,激起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荒谬和恐惧。

“大人!东边是虫潮最密集的地方!我们会被撕碎的!”阿尔诺的副手,那名灰衣神官,第一次在声音里带上了急切。他指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虫海,那里的甲虫甚至比别处大了一圈。

“我们会被包围,然后像麦子一样被收割!”一名刚刚靠着杀死三只虫子,手臂上浮现出第一道灰金纹路的佣兵喊道,他的声音因恐惧而尖利。

逃跑,他们能理解。向后突围,他们也能接受。但向着敌人最强大的心脏地带发起冲锋?这是自杀。

阿尔诺没有解释。他不需要解释。他只是调转了胯下的骸骨战马,用行动代替了言语。他身后的百余名灰金卫士,如同一个整体,沉默地、整齐划一地调转方向,长剑前指,剑刃上的灰金色火焰,在昏暗的战场上拉出了一道道凄厉的轨迹。

他们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那些契约神官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着牙跟了上去。他们比谁都清楚,他们的力量来自于阿尔诺,而阿尔诺的力量,来自于那位他们无法理解的至高存在。违背命令,他们会失去一切。跟随命令,或许还能在死亡的赌局中,博得一线生机。

真正的混乱,在那些凡人组成的方阵中爆发了。

“疯了!他们都疯了!”

“我不去!我宁愿死在这里,也不去冲那个怪物窝!”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谁来帮帮我……”

一个曾经在圣·浮士德城里经营着香料生意的商人,此刻正瘫坐在地上,他肥胖的身体抖得像一团筛糠。他试图用自己那套精明的商业逻辑来分析眼前的处境,计算着生存的概率,但得出的每一个结果,都是一个血淋淋的“零”。他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就在这时,一只足有半人高的螳螂形怪物,挥舞着镰刀般的前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噗嗤!”

一声闷响,商人的哀嚎戛然而止。

他的死,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所有犹豫不决的人脸上。

一个满脸泥污的农民,丢掉了手中卷了刃的短剑,抄起了身后那把他用了半辈子的干草叉。他看着东边那片如同山峦般涌动的虫海,又看了看身后同样无边无际的追兵,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地上。

“操他娘的!”他嘶吼着,“反正都是死,死在冲锋的路上,总比站在这里等死强!”

他第一个,跟随着灰金卫士的背影,迈开了脚步。

他的怒吼,点燃了其他人心中那点名为“绝望”的火焰。是的,反正都是死。旧神死了,家园没了,活下去的唯一指望,就是那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存在的力量。而力量,只能在战斗中获得。

恐惧,在某个临界点,转化为了极致的疯狂。

“冲啊!”

“为了力量!”

“杀了这些虫子!”

口号喊得乱七八糟,但那股求生的意志,却前所未有地凝聚起来。

这支刚刚还濒临崩溃的军队,变成了一柄粗制滥造、却又无比凶狠的锥子,在阿尔诺和灰金卫士这“锥尖”的带领下,狠狠地凿进了东方的虫潮之中。

这不再是战斗,而是一场血腥的碾压。

最前方的士兵,几乎在接触虫潮的瞬间就被吞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但他们的身体,他们的鲜血,为身后的人铺出了一条路。军队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疯狂地向前拱去,不断地将自己最外层的血肉甩掉,只为了让核心能够再前进一寸。

阿尔诺的感官,已经麻木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刚刚还鲜活的生命,正在成片成片地熄灭。那些属于他们的、微弱的灰金能量,在他们死后,逸散出来,又被他和他身边的卫士们本能地吸收。

他像一个屠夫,正在用自己手下士兵的生命,为自己和整个核心团队的“兵器”淬火。

旧日的骑士精神,在他心中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哀鸣,然后便被冰冷的现实彻底碾碎。他不再是守护者,他是执行者。他的眼中,只有那个位于黑石山脉深处的目标。

骸骨大军,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们真正的价值。它们没有情感,没有恐惧,是最高效的战争机器。它们从两翼和后方,主动迎上了包围过来的虫潮,用自己白骨组成的身躯,构建了一道道脆弱却又坚韧的防波堤。它们被撕碎,被碾成粉末,但它们的牺牲,为人类军队这柄“锥子”争取到了宝贵的突进空间,让它不至于被虫海的压力彻底压垮。

平原之上,林云的意识如同最高明的棋手,俯瞰着整个棋盘。

那枚领域控制器原型机上,代表着远征军的光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黯淡下去。

“初次接触后存活率,百分之四十。突围开始后十分钟,存活率,百分之二十五。预计抵达目标区域时,存活率将低于百分之十。”

黑暗之王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带着一丝玩味:“真是残酷的测试。不过,我喜欢。那个叫阿尔诺的小家伙,是个合格的屠夫。他很清楚,这些临时征召来的‘信徒’,与其说是士兵,不如说是燃料。”

林云的注意力,并不在远征军的伤亡数字上。他的感知,早已锁定了虫潮的动向。

他“看”到,虫潮的指挥中枢,明显出现了片刻的迟滞。它们似乎无法理解这支人类军队的疯狂举动。放弃更容易突围的后方,反而冲向自己最坚固的阵地,这不符合任何逻辑。

但它们的反应极快。

几乎在远征军改变方向的瞬间,一股股更加精锐的虫族单位,开始从主巢的方向,向着黑石古城的方向汇集。它们放弃了对远征军的围剿,转而开始在古城遗迹前,布置一道新的防线。

它们上当了。

林云的嘴角,那难以察-察的弧度,又一次浮现。

战场上,杀戮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

灰烬远征军,已经不能称之为“军”了。那只是一群衣衫褴褛、浑身浴血的幸存者,麻木地跟在阿尔诺的身后。出发时数万人的大军,如今只剩下不到三千人。但活下来的每一个人,身上都缭绕着肉眼可见的灰金色煞气。他们的眼神,已经不再是人类的眼神,而是一种介于野兽和疯子之间的东西。

他们凿穿了虫潮。

当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片连绵的、笼罩在灰色雾气中的巨大废墟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黑石古城,到了。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喘息的机会。

在古城那巨大的、已经坍塌了一半的城门前,静静地矗立着数百只形态各异的虫族。

它们和外面那些炮灰完全不同。

有通体漆黑,如同黑曜石雕塑,身形却异常矫健的巨型猎豹形态的虫兽。

有漂浮在半空中,身体如同半透明的水晶,尾部却拖着无数根闪烁着危险电光的触须的水母状生物。

而站在最中央的,是一头足有三层楼高的螳螂巨兽。它的身躯呈现出一种金属和玉石的混合质感,两柄巨大的镰刀前肢上,布满了玄奥的天然纹路,仿佛是天地间最锋利的造物。它那对巨大的复眼,没有丝毫混乱与疯狂,只有冰冷的、如同深渊般的智慧。

虫族精锐。真正的守护者。

它们就那样静静地等待着,散发出的压迫感,比身后那数以亿计的虫潮加起来,还要恐怖一万倍。

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突围,已经筋疲力尽的远征军残部,面对这样一支以逸待劳的精锐之师,所有人的心中,都升起了一股比刚才还要深沉的绝望。

阿尔诺握着剑的手,第一次感到了些许的沉重。他的剑刃上,已经出现了细微的缺口。他身上的灰金能量,在之前的冲锋中消耗了七成以上。

他知道,自己赢不了。

他抬头,望向那片虚无的天空,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心中发出一声询问。

“主宰……接下来,该怎么做?”

没有回应。

只有死一般的沉默。

沉默,是比命令更沉重的压力。

阿尔诺站在队伍的最前方,独自承受着那头螳螂巨兽冰冷的注视。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纯粹为了杀戮而进化到极致的恐怖气息。那不是靠数量堆积起来的威胁,而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碾压。

他身后的残兵,发出了绝望的喘息。一些人甚至连武器都握不住,瘫倒在地。他们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被榨干了。支撑他们一路冲到这里的,是那股对力量的病态渴望,而现在,这股渴望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被冻结了。

“准备战斗。”阿尔诺的声音沙哑,但依旧坚定。他将长剑横在胸前,摆出了一个防御的姿态。

他知道这是徒劳的。他身后的两千多人,甚至不够眼前这几百只虫族精锐塞牙缝的。但他没有选择。那位至高的主宰没有给他新的指令,这意味着,考验还没有结束。他必须在这里,流尽最后一滴血。

那名灰衣神官,脸色惨白地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大人,我们……我们或许可以尝试和它们沟通?它们看起来……很有智慧。”

“沟通?”阿尔诺自嘲地笑了笑,“用什么?用我们的尸体吗?”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头为首的螳螂巨兽,并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发-动雷霆一击。它只是缓缓地抬起了一只镰刀般的前肢,前肢的尖端,那块如同水晶般的甲壳,开始发出柔和的、如同水波般的精神光晕。

下一刻,一股无法抗拒的、宏大而古老的信息流,如同温暖的海水,瞬间包裹了在场的所有幸存者。

这不是攻击,而是一种……倾诉。

阿尔诺的脑海中,瞬间被无数纷乱的画面所填满。

那是一片蛮荒而充满活力的世界。天空不是虚无的黑暗,而是变幻着瑰丽色彩的能量天穹。大地上,没有整齐的平原和山脉,只有肆意生长的、如同巨兽般的植物,和在其中穿行的、千奇百怪的原始生物。

他“看”到,无数的虫类,构成了这个世界生态系统的一部分。它们分解着死亡的巨兽,它们的排泄物滋养着参天的奇花,它们与这个世界,构成了一个混乱、野性,却又完美自洽的循环。

这就是旧神降临之前的世界。

然后,画面一转。

一轮“太阳”突兀地出现在天空中。它散发出的,不是温暖,而是一种霸道的、不容置疑的“秩序”。金色的光芒,如同烙铁,印在大地上。那些原始的、混乱的生命,在这种光芒下,被定义为“不洁”,被定义为“扭曲”。

光芒所及之处,蛮荒的生命开始枯萎、消亡。大地被“净化”,变得平整、干净,但也失去了所有的活力。

他“看”到,虫族的祖先,在这场被称作“神恩”的灾难中,被大量的屠杀。它们被驱赶到大陆最南端的剧毒沼泽,依靠着那里的特殊环境,才得以苟延残喘。神明的“圣光”,对它们而言,是比世间最可怕的剧毒还要致命的诅咒。

它们不是入侵者。它们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是被鸠占鹊巢的旧日支配者。

而那座黑石古城,是它们在旧神时代之前,建造的最后一个“圣地”,一座可以与大地脉搏共鸣的巢穴。

神明死亡,枷锁消失。它们从无尽的沉睡与饥饿中醒来,只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想将这片被“圣光”污染得贫瘠不堪的土地,重新“腐化”回原本那充满活力的样子。

这股信息流,充满了悲伤、愤怒,以及一种被压抑了万年的、深沉的委屈。

阿尔诺呆住了。他手中的剑,变得愈发沉重。

他身后的幸存者们,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那些麻木的、疯狂的眼神,此刻被一种巨大的困惑所取代。

他们……到底在和什么东西战斗?

“我们……我们杀的……是这个世界的……守护者?”一名契约神官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他的信仰,在这一天之内,被连续颠覆了两次。第一次,是被新神的力量。第二次,是被敌人的历史。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这凝重的气氛。

“哈,搞了半天,原来是原住民和外来户的房产纠纷啊。”说话的,是那个之前在混乱中活下来的前街头混混。他此刻正靠在一块石头上,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脸上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痞笑。

“这么说来,那个死掉的老天爷,才是最大的强拆头子?”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这么一想,心里舒坦多了。被房东打,总比被疯子打要好接受。”

他这番粗俗却又一针见血的比喻,让周围几个幸存者都愣住了,随后,那股沉重的、关乎世界存亡的哲学思辨,瞬间被拉回到了现实层面。

是啊,管他谁对谁错,谁是原住民谁是外来户。

现在,是他们要活下去。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战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对峙时,林云那冰冷的、不带丝毫情绪的意志,终于再一次降临在阿尔诺的脑海中。

“看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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