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海洋磁感线（2/2）
东秋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高燕，自己为什么还要活下去。
倘使她真的离去了，自己又该如何面对。
“别怕，不会有事的……别怕……”
东秋试图用一句话，同时安抚两个挣扎的心灵。
女孩的心思往往比男孩更加敏感，高燕从东秋颤抖的声音中，察觉到了他混乱的情绪。
“其实，我已经被困在这里很久了。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我记不清了。
我很害怕，不停地打电话求助，可是没有一次能接通。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拨号。拨给不同的人，然后哭着祈祷。
哭得没了力气，怕得近乎崩溃。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想起联络你。
其实我没有想到，打给你的电话会接通。在听到你声音的那一刻，我本能地想要挂断电话，趁着有信号，重新打给能来救我的人。
可是我好怕，我怕一旦按下按钮，就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比起黑暗狭小的电梯，我更怕回到无人回应我的死寂。
对不起……”
高燕气若游丝，听着她像是离别的留言，东秋的恐惧再次加剧，渐渐酝酿为悲怆与哀伤。
难道，真的要失去了么？
一滴清泪落在苍白的琴键上，发出虚无的声音。
“快挂断吧，现在肯定还有信号。打给执法官，打给你的朋友，他们会救你的。”
东秋的语气近乎恳求，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皮肤。
高燕无力地轻笑，没有对东秋的提议做出回应，继续自顾自说道。
“你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高中的时候，凶杀缉令一号逍遥法外，人人闻之色变，只有你不害怕他。
你身上有一种特殊的东西，在我还会为生命的逝去而伤感时，你已经预先看到了它们的归宿。
我曾经不喜欢你的冷漠，可长大后我才知道，心怀恶意的人太多，冷漠也不失为一种保护自己的方式，就像那时在班里被孤立的你一样。”
高燕的话令东秋有些茫然，原本对于过往的回忆，他只有极其模糊的印象。可此时的他，竟一点点看着那些记忆变得明晰。
他揩去眼角的泪，故作轻松地说道。
“我只是看到了自己的命运，又没有能力反抗罢了。1加1再怎么算，都只可能等于2，不会有其他答案。”
高燕似乎被逗笑了，轻轻咳嗽了几声。
“难怪你的数学那么好，原来这就是你认识世界的方式。”
“是的，数字是不会犯错的。”
“我倒是对数字没那么敏感啦，我是从科论的物理学开始，才看到一些世界的本质。”
随着高燕的话语，高中时期的课堂画面，逐渐在东秋眼前浮现。
两块磁石会彼此吸引，链接它们的是一种看不见的力，也就是磁力。
不过，如果在磁石上面铺一张白纸，再撒上一捧细细的铁砂，那么砂砾就会按照磁力的指引自动排列，呈现出一条条曲线。
“多么神奇啊，不是么？仿佛世界怜悯我们没有能看到美的眼睛，于是本能地作画，引导我们心生感应一样。”
高燕感慨着，而东秋也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喜欢绘画。
“真有趣啊……”
怀揣着一丝不甘，高燕的声音一点点熄灭。
东秋沉默无言。
他很想大声呼喊，让高燕不要睡着，不要放弃希望，可是他怕惊扰了这最后一点安宁。
电话还在接通，只是两边都没了声音。
我该怎么办？
无数个念头在东秋的脑海中闪过。
庚石城距离甲金城千里之遥，想要立刻抵达，只能乘坐跃迁阵。
别说东秋付不起跃迁阵的费用，就算付得起，跃迁阵也不会随便像他这样的普通人开放。
打电话给庚石城执法局，或者高燕的朋友？
庚石城正在打仗，执法官肯定指望不上。
向高燕询问朋友的电话号码，然后代为联系，这倒是个办法，只可惜东秋一开始慌得没有想到，此时已经晚了。
刚刚擦掉的泪水，不争气地再度涌出来。
突如其来的噩耗，最是能让人体会到命运之无奈。
东秋绝望地向后一瘫，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镜面依然存在，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也在昂首俯视着他。
“你都看到了，对么？”东秋苦涩地问道。
「我们一直都看得到，只有愿不愿意面对这一个区别。」
一一的脸上没有笑容，反而与东秋一样，透露着悲痛伤感。
“我们……我们能做什么？”
「任何事，只要它没有意义。」
“这样啊……”
东秋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明悟，身心全部放松，只凝视着自己的眼睛。
虽然没有记忆，可心灵深处的某种感觉，在此刻无声的放大。
东秋和高燕之间，隔着许多道屏障。
楼层间的钢筋水泥，高高在上的天空，还有无法穿越的云层。
可是东秋的视线，却穿透了一切阻碍，直达庚石城城市规划局的废墟，一座毁坏的电梯井内。
他们之间并非完全隔绝。
……
“燕。”
朦胧之间，高燕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意识模糊的她，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嗯？”
“看上面。”
上面？
上面有什么？
电梯将她困死，上面是厚厚的钢板，还能是什么。
即便这样想着，高燕还是克服窒息的感觉，一点点睁开了眼睛。
刚张开一条缝，绚烂的画作已经全景映入眼帘。
是海！！！
海水蔚蓝深邃，阳光穿过波浪，斑斓的光影照射在礁石上，散发着醉人的色彩。
光明似乎来自最后一抹晚霞，它的颜色竟不是温婉的荧蓝，而是炽热的烈红色。
看着霞彩一点点沉没，夜幕在天空中晕开，一枚枚明亮的星点，悄悄挂在了云天之上。
高燕被这美景惊得失了神，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闷热和窒息感，随着星空的降临，消失得无影无踪。
凝视得久了，高燕竟在头顶，看到了一条细细的线。
线的一端链接着自己的心脏，另一端钻进天幕，不知道去了何处。
好美……
是幻觉么？
高燕恍然惊醒，四顾之下，竟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片空旷的草地上。
再抬头时，红色晚霞，神秘星空，还有那条无形的磁感线，全都不见了。
天空还是一如既往的荧蓝，淡薄的云层依旧托举着海洋。
怎么会？
刚刚发生了什么？
一切就像是一场梦。
现在，是时候醒来了。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一队士兵迅速跑了过来。
他们穿着暗红色的作战服，看上去来自星火学会。
“高燕同志！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走上前，摘下头盔面罩，露出一张年轻俊朗的脸。
“我们成功攻占了市政中心，多亏了你提供的建筑图纸！”
“快和我们走吧！执法军已经呼叫了海军，这里很快就会被空袭轰炸，必须及时躲到防空洞里才行！”
男子急忙拉起高燕的手腕，准备带她离开这里。
海军……
海？
高燕恍惚抬头，呆呆地看向天上。
男子见她没有动，疑惑地随之抬头，顺着高燕的视线看去。
只是和往常一样的夜空而已，什么都没有。
“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