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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8章 王孙归不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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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迪跪坐在树下,这是夏末的深夜,银湛湛的月亮挂在天上,虽然从历书的角度来看现在已经是新的一天,但不是都说,十五的月亮总在十六圆。

月光勾勒着那个人的眉眼。

王维怎麽会死呢?

晚上的法会他没怎麽参加,王维这家伙继续对着棋盘看,裴迪就坐在一边吃着僧人拿来的晚食,随口问他要不要吃。

还说起过几天要去青州看看,听说那边有个很有名的游方道士,姓李,擅长用丹药救人,正好可以看一看。

这些话王维都没用心听。

这家伙长年是世家子弟的风雅举止,在长安赴宴的时候,面对慕名而来的人仪态从容,大家都赞叹王摩诘真是好气度。

但裴迪和王维多熟悉啊,搭眼一瞧,就知道这家伙根本没认真听人说话。

对方念的诗词再动人,可能这人却在想路上看到的小小松鼯,或是心不在焉地想,一会宴散之後在东市逛逛,会不会看到幻戏或者傀儡表演。

他们两个十岁出头的时候就认识了,王维总喜欢看长安集市的各种表演。长安的两市,东市更贵气一些,有许多文人士子逛来逛去,西市更市井气,胡人更多。

那时候,王维在长安还没出名,经常偷偷去西市,看胡人演的傀儡戏。看他们表演吞刀吐火那样的戏法,甚至还有点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学,裴迪就是和他一起凑热闹的那个。

有一次,十几岁的王维仰着头问。

「这样的本领,要如何才能习得?」

那时候他出手阔绰,自己和裴迪的零花钱全都砸在这上面了。那胡人琢磨来去,看那莹莹发亮的眼睛,觉得不好瞒他,就吐出了自己的舌头。

裴迪还记得那舌头的样子。

那胡人先是吐了什麽东西出来,用罐子接着,一根舌头上满是坑坑洼洼的灼伤痕迹,颜色并不红润,反而像是害了什麽重病。

两人吃了一惊。

随後就听到胡人说话,嗓子很哑,像是烧坏的风箱。

「让两位小郎君见笑了,我这本事就是这样,对准火用力一喷,下了很大功夫把油喷成雾,就练成了。」

他声音轰隆隆的,仿佛嗓子里有个大空洞,裴迪听着害怕。

「你这嗓子?」

那胡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晒得黑亮亮的脸上因为害羞而变得有点不明显的红。

「我之前功夫学的不到家,火还没熄的时候吸了一口气,烧到了嗓子。」

裴迪和王维在那个时候就知道了,那人的舌头为什麽是这样子。

胡人看在这麽多次钱的面子上,又和他们说了两种绝技。

一种是嘴里含着一小包松香粉,松香粉里面掺了东西,苦得不行,他之前见过一个把戏人学了十几年,舌头都快烂了。

还有一种是吃火吐火,要把纸上的火吞进去,从嘴里喷出火焰和烟,掌握好分寸,就会很漂亮,每次都有不少赏钱。

王维又问他练了多久。

那胡人说是五年,自己功夫还不到家。

裴迪和王维问了他年龄,才知道这一把胡子的胡人竟然岁数不大,才十八九岁,还没及冠呢,只比他们大五岁。

最後,他们把自己的钱袋留在那个地方,以後再也没去看过吞刀吐火的那样的表演,两人再也没有觉得很有趣,看到人吐出火焰,就会想起那破旧风箱一样的嗓子。

王维私底下说,很多把戏人其实都有点可怜。

裴迪深以为然。

现在,月影被树叶分割,蝉躲在丛间一声一声吵人地叫,裴迪跪坐在地上,银白的月光照在友人的眉眼上,他想起这些久远的回忆。

想起刚才睡得正香,忽然被住持推醒,告诉他王右丞过世了。

裴迪脑子里「嗡」地一声。

不知在这坐了多久,庙里的钟声响了,当当的声音在庙宇中飘荡,分外空灵。外面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恐怕寺里的其他人应该知道了。

裴迪静静在後院坐着。

树下还摆着那局棋,王维偏要在那坐着对着棋看,住持也在那里,两人连法会都没参加。

裴迪早就又困又累了,自去回屋歇息,听到咳嗽声还多提一嘴让他记得喝药。

王维已经被庙里的僧人摆放平整,裴迪亲自给对方擦了擦脸,死人的面目在月色下模糊不清,这麽看过去,眉眼平静,就像是睡着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

「施主节哀。」住持释空法师双手合十说。

裴迪没说话,他仰起头。

「他是怎麽死的?」

「贫僧与王右丞观棋一夜,贫僧一知半解,右丞却悟得七分,」住持说,「夜半时分,右丞忽而咳嗽,贫僧问他是否歇息,此人却说。」

裴迪默然静听。

「我已经知晓我的寿数,朝闻道,夕可死矣,原来今日便是我命终之时。幸甚!」

「贫僧曾听闻,世上有真正的修行中人,可以知晓自己一生所寿,只可惜贫僧老矣,缘法微浅,始终未能得遇。没想到今日在此一见。」

住持双掌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右丞临终之前念道『幸甚』,想来,是无忧虑了吧。」

裴迪没有说话,热意涌上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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