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新一代作家对人性深渊进行全景式勘探的里程碑(2/2)
李瑞福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异常认真:「和我想像的————很不一样。我扎得人心里发疼。」
「哦?怎么个疼法?」韩组长来了兴趣,拉了把椅子坐下。
「他写的不是抽象的人性之恶」,是具体时代、具体环境里,人被逼到绝境后长出的毒疮。
沈砚和林晚秋,都是受害者,又都成了施害者或帮凶。更难得的是,他没把他们写成怪物,你读著读著,甚至会理解他们为什么那么做,甚至会————心疼。」
李瑞福斟酌著词句,「还有那些配角,陈医生、沈国栋、王卫国,甚至小四川」,笔墨不多,但都立得住,都有他们自己的挣扎和选择。
这不是一部单纯暴露黑暗的小说,它在黑暗里,还试著去理解光是怎么一点一点熄灭的,以及熄灭之后,人该怎么活。」
韩组长听著,慢慢喝了口茶,镜片后的眼睛闪著光:「能看出这些,说明你没白看。
社里这两天也在讨论这篇,吵得可凶。
老刘他们几个,坚决认为调子太灰,导向有问题,对青年读者有害无益。
但我个人————偏向于你的看法。文学不是童话,不能只唱赞歌。
敢于触碰这种复杂的、沉重的、甚至无解的主题,并且能写得如此撼动人心,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许成军————了不得。」
他顿了顿,看著李瑞福:「你对东北林区生活熟,有没有想过,咱们这边,有没有可能写出类似分量、但又带著咱黑土地气息的东西?
不一定写凶杀,可以写别的,写林场改革、写下岗阵痛、写闯关东后代的今天————
总之,是能扎进生活骨肉里、又能提起来的东西。」
李瑞福心中一动。
他想起林区清晨的浓雾,想起伐木工的号子,想起父亲手上的老茧,想起小山子消失的那个冬天————
「我————试试看。」
他想起《黑键》的结尾,多年后林晚秋站在舞台上,那架手风琴上依然空缺著那枚黑键。
那空缺是伤痕,是记忆,也是一种无言的、沉重的存在证明。
文学或许也是如此。
它不能填补所有空缺,但它可以记录那空缺的形状,可以让我们听见,从那空缺里吹过的、永恒的风声。
李瑞福用力蹬了一下自行车,融入哈尔滨初春夜晚稀疏的车流中。
前方路灯次第亮起,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四月的风,从松花江畔吹到黄浦江边,从燕山脚下吹到湘水之滨,带著一篇小说的名字一《黑键》
以及它所带来的震撼、争论与痴迷,悄无声息地渗入了无数人的精神世界。
类似松江省《北方文学》编辑部李瑞福那样的阅读体验,在全国各地,在不同的编辑案头、大学图书馆、工厂阅览室乃至家庭的灯下,不断发生著。
他们为林晚秋的沉默与背负而揪心,为沈砚那近乎自我毁灭的救赎而痴狂,更为那架永远缺失黑键的手风琴所象征的、生命中无法填补的空洞与永恒的回响而陷入长久的沉思。
尤其在大学校园里,这部作品以手抄、复印、课堂讨论和熄灯后的卧谈会等形式迅速蔓延。
在北大、北师大、复旦、武大,那些充满激情与思辨的青年学子中,《黑键》几平被奉为许成军创作迄今的巅峰之作。
他们谈论的不仅是情节与人物,更是其中对罪与罚、记忆与救赎、个人与时代等命题那冷峻到残酷的哲学叩问。
许成军的名字,连同「苏州河」、「黑键」这些意象,成为了某种精神识别码。
这股风潮迅速被敏锐的评论界捕捉。
时年二十七岁、尚在《光明日报》担任编辑、未来将成为著名文学评论家的王甘,以笔名「干涸」在《文汇报》的副刊上发表了题为《推开沉重闸门的艺术臂膀——读〈黑键〉》的评论。
文章大胆断言:「这是一部具有划时代气质的作品!它不仅意味著许成军个人创作的成熟与飞跃,更标志著我们的文学,正用艺术那强有力的臂膀,奋力推开一扇名为复杂人性」与历史债务」的沉重闸门。门后并非尽是光明,但敢于正视那片晦暗深渊的勇气本身,便是这个时代精神成长的证明。
评论观点鲜明,文笔犀利,一时间在知识界,尤其是高校青年中引起了巨大共鸣,也招致了同样激烈的反对声音。
这股声浪很快就从纸面蔓延到了现实。
北大五四文学社、北师大摇篮文学社的一批骨干,在中文系才子陈建功的牵头下,打听到许成军正在朝阳区委党校的文学讲习所学习,便热血上涌,决定登门请教,一睹这位争议天才的真容,当面探讨那些折磨他们的问题。
于是,四月中旬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二十几个来自不同高校、怀揣著《人民文学》
杂志和笔记本的青年学生,浩浩荡荡又带著几分忐忑地聚集在了党校门口。
他们被门卫拦住,好一番说明解释,才被允许派代表进去询问。
被推出来的代表正好撞见了刚打篮球回来的甄小衫。
学生们一眼认出这位也是小有名气的青年作家,顿时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许成军在不在。
甄小衫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擦著汗,听完来意,无奈地摊开手,表情甚至有点同情:「同学们,同学们!静一静!你们来晚啦!许成军?他早走啦!比兔子蹿得还快!我们还想找他聚聚呢,也找不著!」
「走了?去哪儿了?」领头的一个戴著眼镜的北师大学生急切地问。
「这我们哪知道啊!」
甄小衫耸耸肩,「兴许回魔都了?兴许找地方躲清静去了?你们没看报纸上吵成什么样?我估摸著,他就是嫌吵,躲了。」
消息像泼进热油里的水,在学生们中间炸开。
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但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这时,听到外面动静的蒋子龙、顾化,连同被拉出来看热闹的叶文玲等人都走了出来。
学生们一看,眼睛又亮了虽然不是许成军,但这几位也是文坛上响当当的人物啊!
尤其是蒋子龙,豪爽仗义的形象深入人心。
陈建功连忙上前,代表大家表达了仰慕之情,并希望能简单交流。
蒋子龙向来喜欢热闹,对年轻人也热情,见大家失望,便大手一挥:「成军走了,我们几个老大哥还在嘛!来来,有什么问题,咱们聊聊!」
学生们立刻围了上来,最初的几个问题还围绕著《乔厂长上任记》和改革现实。
但很快,话题就不由自主地拐回了那个不在场的人身上。
一个心直口快的北大学生突然问:「蒋老师,在您看来,许成军现在的写作,是不是已经————已经走在了很多人前面?或者说,他是不是比你们这一代很多作家,探索得更深、更敢冒险?」
问题问得直接,甚至有些莽撞。
蒋子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旁边的顾化也微微蹙眉。
其他学生虽然觉得这问题有点挑事,但也都屏息静气,想听听这些成名作家如何评价那位风头正劲的「同行」。
蒋子龙摸了摸下巴,打了个哈哈:「好小子,问题够刁钻啊!许成军嘛,才华是没得说,胆子也大,《黑键》这作品,确实————很特别。」
他斟酌著词句,「但是文学这个事,各有各的路子,好比爬山,有人走陡坡,有人绕缓道,最后都能看到风景。他现在这个写法,是挺新,也挺深,但也不能说别的路就不对嘛!」
「那他是不是更好的作家?」另一个学生不依不饶。
蒋子龙被这连续的问题弄得有点招架不住,干脆两手一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他好是好,可你们现在问我,我也没法替他说更多啊!人家自己封笔了嘛!
笔一撂,人一躲,你们追到这儿,我们也找不著。有啥问题,等他哪天愿意出来了,你们再问他本人去!」
「封闭?!」
「什么意思?封笔了吗?」
学生们瞬间捕捉到了这个爆炸性的词,哗然一片,纷纷往前挤,追问详情。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顾化见状,往前站了一步,拿出了近乎新闻发言人的架势,清晰而简短地说:「关于许成军同志的个人安排,属于作者私人领域。在本人未公开说明前,我们无可奉告。同学们如果对文学创作本身有兴趣,我们可以继续探讨其他问题。」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也彻底关上了打探的大门。
学生们虽然心有不甘,也只得作罢。
后续的交流,尽管蒋子龙努力调节气氛,谈了些创作体会。
学生们带著未能见到正主的遗憾和许成军可能封笔的惊人猜测,悻悻而归。
而这个消息,也随著他们的离开,在高校文学圈里增添了新的、神秘的注脚。
与此同时,远离尘嚣的京城一隅,王曾祺那间堆满花草、书籍与各种吃食瓶罐的小屋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许成军确实没走远,至少没立刻离开京城。
他就在汪老家躲清静。
外头报纸上为他吵翻了天,他这里却只有茶水咕嘟声、翻书页声,以及汪老偶尔兴致来时,对某道菜式或某个字眼的点评。
「真不打算露个面?说两句?」
王曾祺慢条斯理地泡著茶,「外面可是把你夸上天,也骂下地了。」
许成军靠在藤椅上,看著窗外汪老侍弄的一盆长势正好的茉莉,摇摇头:「夸的,多半没夸到点子上;骂的,也未必全无道理。但现在去说,说什么呢?解释初衷?反驳批评?都没意思。小说写出来,就由人评说吧。」
「在我这儿多住几天也行,清净。」
汪老说,「就当我多个茶友。」
许成军笑了:「得了,汪老。您这片清净地难得,我再待下去,万一被人探」著了,再把您这儿搞成文学辩论所,那我罪过可就大了。」
他并非不能接受赞誉与批评。
赞誉如《钟山》称其为「新一代作家对人性深渊进行全景式勘探的里程碑」,批评如某报指责其「以灰暗美学替代健康基调,用技巧炫示掩盖精神虚无」,他都一一看过,有些甚至觉得说中了某些他自己也未深思的层面。
他只是厌倦了随之而来的、不可避免的标签化、符号化,以及无穷无尽的、要求他表态、站队、解释的声浪。
写作对他而言,越来越像一场需要绝对专注和沉静内心才能完成的手术,而此刻外界的纷扰,是无影灯上晃眼的眩光。
几天后,许成军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王曾祺的小院,也离开了京城。
他没有回魔都,也没有去任何可能被轻易找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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