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喷嚏破阵(2/2)
军士们脸上的茫然渐渐被一种古怪的、混合着荒谬和跃跃欲试的神情取代。虽然不明白其中玄妙,但既然是太子和四皇子亲自交代的命令,而且是如此……别开生面的命令,执行便是!
那一夜,云州城头背风处,不时响起阵阵压抑的、练习性的喷嚏声,此起彼伏,在凛冽的夜风中,显得格外诡异,又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壮。
次日,清晨。
天色依旧阴沉,北风呼啸。
突厥大营中,牛角号声凄厉地划破长空。黑压压的骑兵开始出营列阵,刀枪如林,反射着冰冷的天光。战马喷着白气,不安地刨动蹄子。
城头上,守军严阵以待,弓箭上弦,滚木礌石就位。只是这一次,在许多士兵的腰间,除了刀箭,还多了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小布袋。
杨将军盔甲整齐,按剑立于城楼最高处,目光死死盯着城外。萧靖之与萧靖昀则隐在垛墙后,只露出小半身形。萧靖昀手中紧紧握着一面小小的红色令旗。
时辰到了。
突厥军阵前方,一面狼头大纛猛地挥下!
“咚——!!!”
第一声战鼓,如同沉睡巨兽的初醒低吼,沉闷,却带着撼动大地的力量,从突厥大营中央炸开!
紧接着——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上百面战鼓被同时擂响!鼓声不再是零散的敲击,而是汇成了一片狂暴的、连绵不绝的声浪狂潮!那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带着摧毁一切的意志,铺天盖地地压向云州城!城墙在微微震颤,垛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许多守军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指节泛白。
突厥骑兵在鼓声中开始缓缓加速,由走变慢跑,由慢跑变疾驰!铁蹄踏地的轰鸣与战鼓的咆哮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冲向云州城墙!
就是现在!
萧靖昀猛地举起手中红色令旗,奋力一挥!
城头五十个预先选定的位置上,五十名军士,同时扯开腰间的灰色布袋,将里面淡黄色的粉末,毫不犹豫地凑到鼻端,用尽全力,深深一吸!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粉末吸入鼻腔,辛辣、微呛、带着一股奇异的草腥气,瞬间直冲天灵盖!
“阿——嚏!!!”
第一声喷嚏,并非来自城头,而是来自突厥战鼓营中一个鼻子特别敏感的鼓手。他被自己这边震耳欲聋的鼓声震得鼻腔发痒,忍不住偏头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但这声微不足道的喷嚏,就像点燃了某个引信。
“阿嚏!阿嚏——!!!”
城头上,五十个被药物精准锁定了喷嚏频率的喉咙,同时爆发!五十声或高亢、或沉闷、或尖利、或粗嘎的喷嚏,汇聚成一股奇特的、充满了“人味儿”的声浪,猛地撞向那雷霆般的战鼓声波!
起初,这喷嚏声在震天的战鼓中,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紧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
五十人,像是五十台被上好发条、调到同一频率的怪异乐器,开始按照萧靖昀测算出的、与战鼓基频相位相反的节奏,持续不断地、稳定地打出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
喷嚏声起初杂乱,但很快,在战鼓那单调而强大的节奏“逼迫”下,竟然隐隐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反向的韵律!每一次集体喷嚏的爆发点,都精准地“卡”在战鼓声波震荡的波谷或即将上扬的节点!
声波在空中相遇、碰撞、干涉。
那效果,并非简单的音量抵消。而是一种更精微、更诡异的扭曲。
突厥骑兵听到的战鼓声,开始变得“不对劲”。那原本摧枯拉朽、一往无前的节奏,仿佛被掺进了沙子,变得滞涩、粘稠,甚至……偶尔会出现极其短暂的、令人心头发慌的“断档”或“走调”!就像一面蒙皮极好的巨鼓,突然被人在某个微妙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或者锤偏了一点。
冲锋的骑兵阵列,出现了细微的混乱。战马对声音的敏感远超人类,它们首先察觉到了鼓声的“异常”,变得有些焦躁,步伐不再那么整齐划一。
而更糟糕的事情,发生在突厥战鼓营内部。
那持续不断、精准“骚扰”的喷嚏声波,不仅干扰了传播出去的鼓声,更通过空气,反过来影响了擂鼓的鼓手本身!
“阿嚏!”一个鼓手手一抖,鼓槌敲歪了。
“阿——嚏!”另一个鼓手被自己巨大的喷嚏带得身体后仰,节奏全乱。
“阿嚏!阿嚏!阿嚏!”第三个鼓手干脆扔下鼓槌,捂住口鼻,涕泪横流,喷嚏打得停不下来,哪还顾得上擂鼓?
就像是某种会传染的诅咒。城头的喷嚏声,与鼓手们自己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被巨大声响和粉尘刺激),里应外合,迅速在战鼓营中蔓延开来!
上百名赤膊鼓手,此刻倒下了近三分之一,扔了鼓槌,蹲在地上,对着面前尘土飞扬的地面,疯狂地打着喷嚏。剩下的鼓手虽然还在勉强坚持,但手中的鼓槌早已失去了准头和力量,擂出的鼓声零零落落,忽高忽低,别说催动士气,听着都让人心烦意乱。
失去了那摄人心魄的战鼓节奏指引,突厥骑兵的冲锋势头,肉眼可见地滞缓、散乱下来。许多骑兵茫然地勒住马缰,回头望向中军大纛,不知该进该退。
城头上,杨将军看得目瞪口呆,随即,一股狂喜如同岩浆般冲上头顶!他猛地拔出佩剑,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
“天佑大胤!太子殿下神机妙算!擂鼓!开城门!全军出击——!!!”
“咚!咚!咚!咚!咚!咚!”
云州城头,沉寂多日的战鼓,终于再次擂响!鼓声虽不及突厥战鼓那般巨大,却充满了绝地反击的昂扬与愤怒!
城门轰然洞开!
养精蓄锐多日、憋了一肚子火的云州守军骑兵,如同出闸的猛虎,呼啸着冲杀出去!直扑那阵型已乱、士气受挫的突厥前锋!
突厥主将阿史那·骨咄禄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他挥刀连砍了好几个喷嚏不止的传令兵,却无法阻止前军的溃败。战鼓已乱,军心已散,再打下去,恐怕真要葬身在这云州城下。他恨恨地看了一眼城头,那里,似乎有两个人影静静站立。
“退兵!收拢部队,撤!”
呜咽的退兵号角响起,突厥大军如潮水般向后涌去,丢下了满地的尸体、旗帜和那几十面被遗弃的、还在被几个倒霉鼓手喷嚏“折磨”着的牛皮战鼓。
此一战,突厥前锋被彻底击溃,斩首三千余,俘虏两千,缴获战马、兵器无算。云州之围,暂解。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回京城,朝野上下,如同被投入了烧红烙铁的冰水,瞬间沸腾!
“太子殿下亲赴前线,坐镇云州!”
“四皇子研制神药,以‘喷嚏’破突厥‘战鼓营’!”
“五十勇士齐嚏,声震敌胆,云州大捷!”
“天佑大胤,储君英明,皇子神武!”
捷报被添油加醋,传得神乎其神。有人说太子殿下得了仙人传授,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有人说四皇子是药神下凡,一包药粉能让天地变色;更有人说,那五十名打喷嚏的军士,是太子殿下暗中训练多年的“嚏唳营”,专克各种战鼓号角。
谣言越传越离谱,但核心事实无人质疑:太子去了,城守住了,突厥退了,而且是用一种闻所未闻的方式。
皇帝在早朝上听完兵部尚书声情并茂的捷报陈奏,沉默了许久。满朝文武屏息凝神,等着天子的反应。
然后,皇帝笑了。
不是那种含蓄的、帝王式的微笑,而是开怀的、畅快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太极殿中回荡,震得梁柱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好!好!好一个‘喷嚏破阵’!好一个萧家儿郎!”皇帝抚掌大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快意,“朕的太子,有胆亲赴险地!朕的老四,有奇技可安邦!传朕旨意,云州守军,人人有赏!那五十名‘喷嚏勇士’,擢升三级,赏银百两,赐‘忠勇’腰牌!太子、四皇子之功,待其回京,另行封赏!”
圣旨一下,举国欢腾。而“喷嚏破阵”的传奇,以比军报更快的速度,传遍了大江南北。
京城,东宫。
萧靖昀比太子早几日回京,一来是云州局势稳定,二来他要回来加紧配制更多药粉,以备不时之需。他刚在自己的药庐里对着新一批原料发呆,五娃就像一阵龙卷风似的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那份还带着驿马汗味的捷报抄本,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
“四哥!四哥!你听见没有!你看见没有!”五娃的声音都在发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五十个人!五十个喷嚏!破了突厥五万大军!我的天!这、这简直……简直是商业史上的奇迹!战争史上的神话!我们东宫战略委员会发展史上的里程碑!”
萧靖昀被他吵得头疼,揉了揉太阳穴,淡淡道:“嗯,频率算得还算准,风向和距离也把握得不错。主要是那些军士配合得好,执行到位。”
“这是重点吗?!”五娃一把抓住萧靖昀的肩膀,用力摇晃(没摇动),“重点是,我们有了新产品!划时代的新产品!四哥,你等着,我这就去筹备新品发布会!场地我都想好了,就在西市最大的广场!名字就叫——‘敌方同款·痒痒粉’民用防御版首发仪式!”
萧靖昀:“……痒痒粉?那是我给人治湿疹的……”
“哎呀,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效果和市场!”五娃已经彻底陷入了自己的商业蓝图里,两眼放光,“咱们就宣传,这是采用了与云州大捷同款核心科技、经过太子殿下亲测有效的防身神器!体积小,易携带,效果强!遇到歹人,一包撒过去,保管他喷嚏连连,泪流满面,丧失行动能力!价格我都想好了,平民价,五两银子一包!买十包送一包,还附赠《防身喷嚏十八式》教学小册子!保证疯抢!”
萧靖昀看着兴奋得手舞足蹈的五娃,张了张嘴,最终,所有的话都化成了一声长长的、无可奈何的叹息。他默默转过身,继续摆弄他的药钵和戥子。
这老五……已经没救了。不,是进化了。朝着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却又隐隐觉得……或许真能成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了。
半个月后,太子萧靖之班师回朝。
他没有直接回东宫,而是先去了乾清宫向皇帝复命。父子二人闭门谈了近一个时辰。出来时,皇帝神色复杂,拍了拍太子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当夜,东宫设了简单的家宴,为太子和四皇子接风洗尘。宴席上,五娃眉飞色舞地汇报着他的“痒痒粉”销售盛况——短短半月,出货近四千包,净利一万多两,供不应求,作坊正在连夜赶工。
萧靖之安静地听着,偶尔咳嗽几声,脸色在宫灯下依旧苍白。他只是偶尔将目光投向旁边小桌上,正在乳母伺候下,努力用小米牙啃一块软糕的璇玑。
璇玑似乎感觉到了爹爹的目光,抬起头,冲他咧开没长齐几颗牙的小嘴,甜甜地笑了,嘴角还沾着糕屑。然后,她不知被什么味道刺激,或者只是吃急了,小鼻子一皱——
“阿——嚏!”
一个清脆的、奶声奶气的小喷嚏,在略显喧闹的宴席上响起,并不响亮,却格外清晰。
满桌顿时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璇玑。
璇玑自己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喷嚏吓了一跳,懵懂地眨了眨大眼睛,看看爹爹,又看看哥哥们,小嘴一瘪,眼看要哭。
萧靖之却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淡,却是由衷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和温柔。他伸手,用指尖轻轻擦去璇玑嘴角的糕屑和一点晶莹的口水。
“没事,”他低声道,像是在对璇玑说,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一个喷嚏而已。”
夜深了,宴席散尽。
萧靖之独自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北方星空。那里的战火暂时熄灭了,但谁都知道,草原上的饿狼并未走远,它们只是在舔舐伤口,等待下一次机会。
他轻轻咳了几声,从袖中取出那个已经空了的、曾经装着“中哮粉”的灰色锦囊。锦囊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药草苦香。
他捏了捏空锦囊,然后,随手将其丢进了书案旁的炭盆里。橘红色的火苗蹿起,迅速将锦囊吞噬,化为一点灰烬。
这一战,他赌赢了。
赌的是老四那看似荒诞不经的“声音共振”理论,赌的是五十名普通军士的信任与执行,赌的是突厥人的傲慢与对“常理”的迷信。
更是赌他自己这副残躯里,最后那点不甘沉寂的、属于萧氏皇族血脉的悍勇与决断。
远处宫墙,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苍凉。
他转身,走向内室。经过书架时,目光掠过最高处那本静静躺着的、越来越厚的账簿。
封面上,“妹妹成长基金战略委员会”几个字,在穿过窗棂的黯淡月光下,依稀可辨。
旁边,似乎又多了一行新鲜墨迹的小字,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谁的笔迹,写着什么。
无非又是“职业生涯巅峰”、“不服来辩”之类的狂言。
萧靖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吹熄了灯,室内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境,寒风掠过刚刚平静下来的战场,卷起淡淡的血腥气和尘土。
云州城头,那五十名“喷嚏勇士”中的一位,正在哨位上执勤。他摸了摸腰间那块新得的、沉甸甸的“忠勇”银牌,又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想起那日城头震天的喷嚏和随之而来的胜利,脸上露出一个混杂着后怕、骄傲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憨笑。
他望向南方,京城的方向,低声咕哝了一句:
“太子殿下……四殿下……还有那不知道咋弄出来的仙粉……可真他娘的……神了!”
寒风将他的低语吹散,融进无边无际的、沉默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