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糖葫芦钱庄(1/2)
龟壳奏折揭示的“椒房殿凤榻”之秘,以及那封语焉不详、暗示璇玑身世更为莫测的信,如同两块沉重的巨石,压在萧靖之心头。他将龟壳上拓印下来的完整密文,与“光”字断针、那封新的信一起,妥善地锁入了存放晴柔信物的檀木匣中,并与铁算盘、涂鸦本、拨浪鼓、军报抄本并列,成为东宫书房书架最高层那列沉默的、令人心悸的“秘密档案”中的新成员。
关于“南宫遗珠”,似乎只剩最后一颗,也是最扑朔迷离的一颗——璇玑的针,及其背后隐含的、连母妃都讳莫如深的秘密,依旧下落不明。萧靖之没有大肆声张,只是用最平淡的语气,对老大吩咐了一句:“多留些心,尤其是璇玑身边的事,无论大小。那根针,或许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只是还没到现世的时候。”老大颔首领命,如同磐石,沉默地执行。
然而,东宫并未能等来那根神秘的针。生活的波澜,尤其是当这波澜的源头是五娃萧靖晟时,总以最意想不到、也最具冲击力的方式汹涌而来。
这一次,他呈上了一份足以让大胤帝国自开国以来,所有饱学鸿儒、经世能臣都为之瞠目结舌、怀疑人生的奇奏折。
当内侍总管在庄严的太极殿上,用他那训练有素、平缓悠长的语调,开始朗读这份奏折时,列班文武百官的表情,堪称一场无声的、五彩斑斓的戏剧表演。
奏折的标题,已足够惊世骇俗:
《臣萧靖晟谨奏:关于设立“皇室婴童储蓄与小额互助基金”以纾解国库短绌、培育民间节俭美德、促进商业流通、增进皇室与民亲善、并利国利民之愚见若干条》
长长的前缀,几乎耗尽了内侍总管一口气。殿中已有轻微骚动。
接着,正文开始:
“臣闻,国用不足,如人身血脉不通。今国库空虚,非税赋不丰,乃银钱沉淀于民间,如同百川不归海。百姓有余财,或藏于地窖,或囤于私库,不敢示人,不敢流通。长此以往,银死民穷,国亦困顿。”
开篇倒还像模像样,引经据典,点出国库空虚、民间藏银的现状。不少老臣微微点头,觉得五皇子总算说了点正经话。
“然,何以令百姓自愿出钱,使其涓涓细流,汇入国库之海?强征暴敛,乃下下之策,不可取也。唯有利导,使其趋之若鹜。利之所在,民必趋之。然利之大小,亦有讲究。利过高,则朝廷不堪其负,如饮鸩止渴;利过低,则百姓无动于衷,如隔靴搔痒。”
嗯,讲得有点道理,虽然浅显。有人开始捻须。
“臣苦思冥想,昼夜推演,遍览古籍,访查市井,终得一法,或可解此难题。此法之核心,在于‘利’之形态。金银之利,百姓或疑其税,或惧其盗。然有一物,人见人爱,童叟无欺,价值稳定,流通无阻,且朝廷可源源不断供给,成本可控——”
读到这里,几乎所有官员都竖起了耳朵,好奇这“一物”究竟是什么。奇珍?宝钞?还是……
“此物便是——糖果。”
“……?!”
满殿先是一片死寂,仿佛空气都被抽空。紧接着,是无数人倒吸凉气的声音,是有人被自己口水呛到的咳嗽声,是笏板不慎掉在地上的“啪嗒”声。
内侍总管也顿了顿,似乎怀疑自己看错了,但见奏折上白纸黑字,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用那平稳无波的声调念下去:
“臣以为,以糖果为储蓄之利,有诸般好处:一曰‘喜闻乐见’,无论老幼,皆爱其味,得之则喜;二曰‘价值稳固’,一颗糖便是一颗糖,不似金银有涨跌之虞;三曰‘不易囤积’,百姓得糖,多即刻食用或分赠亲友,促进流通,不似金银窖藏;四曰‘成本低廉’,朝廷可设专坊,或与民间信誉良好之糖果铺合作,以量取胜,降低成本;五曰……可教化童蒙,使其自幼知晓储蓄之利,养成节俭美德。”
殿中已有人憋不住,发出了“噗嗤”的闷笑,但立刻死死忍住。更多人则是满脸的荒谬与难以置信,仿佛在听天方夜谭。
“具体施行,臣拟设立‘皇室婴童储蓄与小额互助基金’(简称‘皇室婴童储蓄社’),由东宫暂为代管。凡百姓自愿存入银钱,可按存期长短,获取相应‘糖利’。如:存入一两银,存期一年,到期可取回本金,并得‘糖利’十颗;存期三年,得‘糖利’五十颗;存期五年,得‘糖利’一百颗。另,为示皇家恩典,凡存入十两以上、存期五年者,可参与抽签,中签者可得‘御用同款粗麻尿布’一块(限量十块,需另行申请核准,以示珍稀)。”
“御用同款……尿布?!”终于有人低呼出声。这下连最老成持重的阁老,嘴角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储蓄社总部,臣拟暂设于东宫偏殿,待运作成熟,可视情况推广至京畿各州县,乃至全国。首任社长,臣虽不才,愿毛遂自荐,为君父分忧,为社稷效力。”
“为示范此基金之运作,并开创我朝‘婴童普惠金融’之先河,臣已拟定首单业务。贷方:户部尚书王正清王大人之嫡孙,王小明,年七岁。借方:‘皇室婴童储蓄与小额互助基金’。贷款标的:糖葫芦十串(每串市价五文,共五十文)。贷款期限:三个月。贷款利率:月息三厘,利随本清。到期本息合计:糖葫芦十一串。若逾期不还,自逾期之日起,每日加收‘罚息’糖葫芦一颗。”
“此业务若能成功,不仅可解王小明公子一时口腹之欲,更可验证‘糖果金融’模式之可行性,为朝廷开辟全新财源,为万民树立储蓄典范。臣愚钝,唯知锐意进取,大胆尝试。恳请陛下准予试行,以观后效。”
内侍总管念完最后一个字,合上奏折,垂手退到一旁。整个太极殿,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的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队列中那个站得笔直、脸上甚至带着一丝“为国为民、殚精竭虑”的庄重表情的五皇子萧靖晟身上。然后,目光又齐刷刷转向站在文官前列、此刻脸色已从通红转为煞白、又从煞白转为铁青、身体微微发抖的户部尚书王正清。
王尚书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他活了六十多年,宦海沉浮四十载,经历过无数风浪,弹劾过无数同僚,也被人弹劾过无数次。可从未有一次,像今日这般,让他感到如此……奇耻大辱!荒谬绝伦!无地自容!
糖葫芦?贷款?给他的孙子?还本息十一串?逾期罚息每日一颗?!
这……这简直是把他王正清,把他户部尚书,把他王家列祖列宗的脸,都放在这太极殿的地砖上,用糖葫芦的竹签串起来,当着满朝文武和陛下的面,反复摩擦、炙烤!
“陛、陛下!”王尚书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羞辱中回过神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声音嘶哑颤抖,“老臣……老臣冤枉!老臣之孙小明,自幼知书达理,勤俭持家,绝无可能……绝无可能向五殿下借贷什么糖葫芦!此乃五殿下凭空捏造,构陷老臣,羞辱朝廷!请陛下明鉴!严惩此等……此等荒唐行径!”
五娃似乎早就料到王尚书会有此反应,他不慌不忙地从自己的队列中走出,先对御座方向躬身一礼,然后转向王尚书,脸上依旧是那副诚恳无辜的表情:
“王大人息怒,身体要紧。令孙借贷之事,千真万确。您日理万机,忙于国事,对家中幼孙的零用开销,或许不甚清楚。据臣派去的人(他强调是‘调查’,而非‘打听’)回禀,令孙王小明公子,每日零花钱确为三文,这是您定的规矩,府中上下皆知。而东市李记糖葫芦,每串五文,童叟无欺。以王小明的零用,需攒近两日,方可购得一串。他酷爱此物,却常常因囊中羞涩而望‘葫’兴叹,此情此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臣设立这‘婴童储蓄社’,本意是纾解国库之困,普惠天下百姓。王小明公子作为朝廷重臣之后,理应成为第一批受益者,享受朝廷金融创新之红利。臣主动向其提供糖葫芦贷款,是雪中送炭,是皇恩浩荡,是助力少年梦想啊!王大人您非但不感激,反而指责臣构陷,这……这岂不寒了天下想做点实事的臣子之心?”
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又是“调查”,又是“皇恩”,又是“少年梦想”,把自己抬到了道德和政策的制高点,把王尚书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指着五娃,手指哆嗦:“你……你强词夺理!歪理邪说!”
朝堂上,已有人忍不住,肩膀开始可疑地耸动。连几位素来严肃的武将,都拼命抿着嘴,脸憋得通红。
龙椅之上,皇帝单手支额,冕旒低垂,看不清表情。但若仔细看,能发现他扶在龙椅扶手上的另一只手,指节微微泛白,似乎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良久,皇帝那听不出喜怒的声音,才在大殿中缓缓响起:
“老五。”
“儿臣在。”五娃立刻躬身。
“你这‘储蓄社’,打算从何处筹集本金,发放这‘糖葫芦贷款’?”
五娃似乎早有腹稿,流畅应答:“回父皇,儿臣恳请父皇恩准,暂从国库借调一笔‘种子银’,无需利息,作为‘皇室婴童储蓄社’的启动本金。儿臣以此银,向百姓吸收存款(付糖利),并发放小额贷款(收糖葫利息)。存款付糖,贷款收糖,如此循环,国库之银转活,民间之钱流通,朝廷还能赚取糖葫芦利差,充实内帑。此乃一举多得,以商补国,以国惠民。”
皇帝沉默片刻,又问:“那糖果,又从何而来?你与那‘蜜香斋’,又作何约定?”
“回父皇,儿臣已与京城信誉最好、规模最大的糖果铺‘蜜香斋’初步洽谈。由‘蜜香斋’按朝廷指定样式、规格、质量,稳定供应各类糖果,朝廷按季结算银钱。‘蜜香斋’东家感念天恩,承诺若年采购量超过一万斤,可给予朝廷采购价三成的‘忠诚返利’。此返利,儿臣计划一半纳入‘皇室婴童储蓄社’运营资金,一半上缴内库,以补国用。”
“三成返利……”皇帝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你倒是会替朕省钱,也会替自己找钱。”
五娃嘿嘿一笑,毫无愧色:“父皇明鉴,儿臣这都是为了将事情办好,将社稷盘活。儿臣分文不取,所有账目公开透明,随时可供父皇与户部稽查。”
皇帝没有再追问细节。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些神色各异、欲言又止的朝臣,最后落回五娃那张写满“赤诚”与“精明”混合气息的脸上。
“至于你这‘首单业务’……”皇帝顿了顿。
五娃立刻接口,声音响亮,充满干劲:“回父皇,给王小明公子的十串糖葫芦贷款,儿臣已备好,是东市李记最新鲜、糖衣最厚、山楂最大的上等货!只要父皇金口一开,儿臣立刻亲自上门,完成放贷流程,签订借贷契约,并派专人为王小明公子讲解还款事宜,确保我朝首笔‘婴童信贷’业务合规、圆满!”
王尚书眼前又是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他身边的同僚连忙暗暗搀扶。
皇帝看着王尚书那副快要背过气去的模样,又看了看五娃那副跃跃欲试、仿佛要去完成什么经天纬地大事的神情,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殿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都等着天子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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