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地宫惊变(2/2)
三十年的囚禁。不见天日。与铁链石柱为伴。
五娃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璇玑也安静了,靠在五哥腿边,睁大眼睛看着那位被铁链锁着的、胡子长长、衣服破破的“爷爷”,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困惑”和“同情”的表情。
萧靖安踏入石室,没有先去搀扶老人,而是举着火折子,快速扫视石室四周。石室的四壁,并非光秃的石块,而是……写满了字!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到接近屋顶!字迹暗红发黑,显然是用血写就!经历了三十年,许多字迹已经模糊暗淡,但依然能看出书写时的疯狂与执着。
他的目光,被墙壁上的血字牢牢吸引。他走近几步,借着火光,逐行看去。
“天佑七年,腊月廿三。父皇病笃,密召我于寝殿。屏退左右,执我手,泪流满面,曰:‘吾儿,朕之大限将至。此位,当传于你。你性情宽厚,有仁君之相。然你二弟靖元(当今皇帝名讳),野心勃勃,结交宦官,恐生变数。此遗诏,你贴身藏好,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言罢,取黄绫一卷,亲书‘传位太子’四字,押以私印,付于我手。”
gt“三日后,父皇崩。我遵遗诏,准备登基。然靖元勾结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于灵前发难,称父皇另有密诏,传位于他。双方争执不下。靖元竟悍然调集宫中侍卫,围困灵堂,强行搜身,夺我怀中真诏,当众焚毁!复取出伪诏,宣示群臣。伪诏笔迹模仿极像,且有刘瑾等人作证,众臣愕然,莫敢置喙。”
gt“我知大势已去,恐其加害,趁乱逃出,躲入冷宫。靖元派人追索,我慌不择路,跌入枯井,发现此秘道,遂藏身于此。不料靖元心狠,竟命人封死井口,以铁链锁我于此柱,对外宣称‘太子染狂疾,暴毙’。此恨,绵绵无绝期!”
gt“我被锁于此,已十年。每日饮食,由一聋哑老奴从石壁小孔送入,皆是馊臭残羹。靖元不欲我速死,要我在这暗无天日之地,慢慢腐烂,以泄其愤,亦绝后患。”
gt“又十年。我以指蘸血,书此壁。若后世有人至此,当知真相——当今座上之人,得位不正!其帝位,窃自其兄!其心肠,毒如蛇蝎!”
gt“再十年。血已尽,泪已干。耳渐聋,目渐昏。唯此恨,刻骨铭心,不敢或忘。南宫氏玥,我曾倾慕之女子,亦因我之争位失败,累其家族遭疑,最终……我愧对于她。今见南宫血脉至此,或为天意,令我在死前,得一告解……”
血字到此,后面变得凌乱断续,多是重复的“恨”字和“悔”字,还有一些意义不明的符号和划痕,显然是书写者神智逐渐昏聩时所留。
萧靖安一字一句看完,面色依旧沉静,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却仿佛有风暴在酝酿。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瘫坐在地上、靠着石柱喘息、目光却一直追随着他的老人——他的伯父,被亲生弟弟夺去帝位、囚禁地底三十年的废太子,萧靖明。
“你信了吗?”萧靖明嘶哑地问,浑浊的眼睛里,交织着三十年积压的委屈、不甘,以及一丝微弱的、近乎绝望的期待。
萧靖安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中,取出那张从枯井石室铜缸中、前朝末帝龙袍内找到的、被璇玑口水显影的遗书抄本。他走到萧靖明面前,蹲下身,将抄本展开,递到他眼前。
萧靖明颤抖着手接过,就着昏暗的火光,眯起浑浊的老眼,吃力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当他看到末帝赵昀关于南宫玥的忏悔、关于自己罪孽的剖白、关于“赎罪之物”的线索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着萧靖安,又看看不远处被五娃护着的、正好奇张望的璇玑,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却似乎带着一丝释然的笑容。
“原来……父皇他……也曾后悔。玥儿她……终究是宁折不弯。”他将抄本紧紧按在胸口,闭上眼,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滚而下,“我争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原来……都是一场空。靖元他……就算坐上了那个位置,又真的快活吗?夜里,可曾梦到过我?可曾梦到过南宫家那些冤魂?”
萧靖安静静地看着他流泪,没有安慰,也没有打断。直到老人情绪稍平,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伸手。”
萧靖明睁开眼,疑惑地看着他,但还是依言,伸出那只枯瘦如柴、手腕上带着深深勒痕和溃烂伤口的手。
萧靖安伸出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指尖传来的脉搏,细弱游丝,时断时续,而且……带着一种极其不正常的滞涩与紊乱。这不是单纯的虚弱和衰老,这是……长期中毒的脉象!而且,这种中毒的脉象特征,他太熟悉了——与大哥萧靖之那缠绵病榻、太医束手无策的“心气郁结”之症,何其相似!只是大哥的症状更复杂,夹杂了先天不足的表象,而眼前这位伯父,症状更“纯粹”,更像是某种慢性毒药经年累月侵蚀的结果。
他眼神骤冷,从随身锦囊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拔开塞子,里面是半瓶无色透明的液体——萧靖昀特制的“验毒灵”,可验百毒,依毒性不同显现不同颜色。他示意萧靖明刺破指尖,滴一滴血进去。
暗红色的血珠落入瓶中,与无色液体接触的瞬间,液体迅速变成了暗沉、近乎墨黑的颜色!还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带着铁锈和苦杏仁混合的怪异气味!
萧靖安的瞳孔猛然收缩!墨黑色!这是几种罕见矿物毒素混合,并经长期微量投喂,深入骨髓脏腑后才会显现的颜色!与大哥当年中毒后,四哥偷偷验血时显现的颜色,几乎一样!只是大哥的稍浅,因中毒时间可能更晚,剂量或许也不同。
“二十年。”萧靖明似乎看出了他的震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淡的笑,“我被锁在这里的第二年,饮食里就开始有毒。分量很轻,不会立刻致命,但会让人日渐虚弱,神智昏沉,最后在无尽的折磨中慢慢死去。靖元他……真是我的好弟弟。连让我痛快点死,都不愿意。”
萧靖安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冰,看向五娃:“回去。立刻告诉四弟,让他准备‘化毒散’和‘清心续命汤’。大哥的病,根源找到了。”
五娃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声音都变了调:“二哥!你、你是说,大哥那病,不是天生的,是……是被人下毒?!跟这位……伯父中的是同一种毒?有解了?!”
“十之八九。”萧靖安沉声道,“毒性相似,剂量和侵入时间不同。让四哥对照此毒特性,重新调整方剂,或可一试。”
“太好了!我这就去!”五娃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转身就想往外冲,想起璇玑,又连忙回来抱起妹妹。
“等等。”萧靖安叫住他,目光再次投向石室那面写满血字的墙壁。最后一段,萧靖明提到“若有后人至此,请推倒此墙,墙后有物”。
他走到那面血字墙前,仔细检查。墙砖的砌法似乎与另外三面略有不同,缝隙更大。他退后几步,运气于掌,猛地一掌拍在墙壁正中!
“轰!”
墙壁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而落。但并未倒塌。
萧靖安眼神一凝,改为用脚,运足内力,连续三脚,狠狠踹在墙壁的几处关键受力点上!
“砰!砰!轰隆——!”
第三脚落下,整面血字墙再也支撑不住,从内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然后轰然向内倒塌!砖石横飞,烟尘弥漫!
待烟尘稍散,火光照耀下,只见墙后并非实心,而是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狭窄壁龛。壁龛内别无他物,只有一个尺许见方、通体黝黑、非金非木、不知是何材质制成的扁平匣子。匣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正面刻着四个古篆大字:
“传位遗诏。”
字迹深刻,笔画间依稀可见当年刻字时的力度与……决绝。
萧靖安上前,取下那黑匣。入手沉重冰冷。匣子没有锁扣,似乎是一体铸成。他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无法打开。就在他皱眉思索时,一直安静旁观的璇玑,忽然在五娃怀里挣扎了一下,伸出小手,指着那黑匣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小的凹陷处,奶声奶气地说:“那里,亮亮。”
萧靖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凹陷处形状奇特,像是一片……残缺的叶子?或者说,半个什么印记?
他心中一动,从怀中取出另一件东西——是上次在枯井石室,从末帝枯骨手中取出、后来又放回去的那枚刻着“玥”字的黑色木牌。他拿起木牌,将其边缘,小心翼翼地靠近黑匣侧面的那个凹陷。
严丝合缝。
木牌的边缘形状,与凹陷完美契合!仿佛这木牌,本就是开启这黑匣的“钥匙”的一部分!
萧靖安轻轻将木牌按入凹陷。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的机括弹开声。
黑匣的顶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缝隙。
萧靖安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匣盖。
匣内,铺着明黄色的软缎。软缎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卷同样明黄、边缘略有磨损的绢帛。他小心翼翼地取出,缓缓展开。
绢帛之上,是熟悉的、先帝的笔迹,力透纸背,朱砂为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登基以来,宵衣旰食,不敢懈怠。然天不假年,沉疴难起。虑及身后,国本为重。皇太子靖明,仁孝聪慧,克勤克俭,堪承大统。着即传位于皇太子靖明。诸皇子、宗室、文武百官,当同心辅弼,共保社稷。若有异议,以谋逆论处。钦此。”
gt天佑七年腊月廿六日。
末尾,是端正的“皇帝之宝”朱红大印,以及先帝的私印。绢帛质地、印泥色泽、笔迹风骨,皆与宫中存档的先帝手书真迹无异。这才是真正的、先帝临终前亲笔所书的传位遗诏!而非后来萧靖元(当今皇帝)用以登基的那份“伪诏”!
三十年的冤屈,三十年的黑暗,三十年的生不如死……一切的源头,此刻就静静地躺在这方黑匣之中,躺在萧靖安的手上。
他默默地将遗诏重新卷好,放回黑匣,盖上盖子。那枚“玥”字木牌,也被他小心收起。
然后,他转身,看向瘫坐在地、目光死死盯着他手中黑匣的萧靖明,又看了看抱着璇玑、一脸震撼与茫然的五娃。
“此地不宜久留。”萧靖安沉声道,上前,用剑斩断锁住萧靖明手脚的最后几根铁链(这些铁链锈蚀更严重,几乎一碰就断),然后将虚弱得无法站立的老人背在背上,对五娃道,“走。”
五娃连忙点头,抱着璇玑,转身就往甬道外冲。萧靖安背着老人,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刚刚踏入甬道,身后那间囚禁了萧靖明三十年的石室内,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巨石摩擦的“嘎吱”声,紧接着是令人心悸的“咔嚓”碎裂声!
“不好!地宫要塌!”萧靖安脸色一变,低喝道,“快!”
五娃魂飞魄散,抱着璇玑,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沿着来时的台阶向上狂奔!萧靖安背着人,速度却丝毫不慢,如同猎豹般疾掠!
身后,轰隆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碎石和尘土从头顶簌簌落下!整个甬道都在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彻底崩塌!
他们刚刚冲回枯井底部的石室,就听见身后甬道深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紧接着,一股混合着尘土和碎石的气浪从甬道口喷涌而出!整个枯井都在剧烈摇晃!井壁上的青砖开始龟裂、脱落!
“上去!”萧靖安将背上的萧靖明交给五娃(五娃一手抱璇玑,一手勉力扶住),自己则迅速将井绳系在两人腰间,然后猛拉绳索,向井上发出信号!
井口的萧靖安(留守的)和老大感觉到信号,立刻全力拉动绳索!五娃和璇玑、以及虚弱昏迷的萧靖明,被飞快地拉向井口!
就在他们即将被拉出井口的瞬间——
“轰隆隆——!!!”
一声比刚才更加恐怖、仿佛地龙翻身般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整个冷宫后院的地面都猛地向下一沉!枯井井壁彻底崩塌,巨大的石块混合着泥土,轰然向内塌陷,瞬间将那口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枯井,连同其下的地宫、石室、甬道、以及那三十年的黑暗与秘密,彻底掩埋!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冒着滚滚烟尘的巨大陷坑!
五娃、璇玑和萧靖明被及时拉出,摔在井边不远处的地上,惊魂未定,满身尘土。璇玑被呛得咳嗽起来,小脸煞白。五娃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看着那个恐怖的陷坑,后怕得浑身发抖。差一点……就差一点,他们就要被活埋在地底了!
萧靖安站在陷坑边缘,面色沉凝地看着那翻腾的烟尘。地宫塌了,所有的证据——血字墙、囚禁的痕迹、或许还有别的什么——都被深埋地下。但最重要的东西——那个人,和那份真正的遗诏,已经被带出来了。
他转身,看向被老大扶起、靠坐在断墙边、依旧昏迷不醒的萧靖明。三十年不见天日,乍然脱困,又经历地塌惊变,老人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已然到了极限。
他又看向被五娃紧紧搂在怀里、正小声啜泣的璇玑。小家伙显然被吓坏了,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撮从萧靖明胡子上扯下来的、编成歪扭辫子的胡须,上面系着的红头绳,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中,格外刺眼。
远处,皇宫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四更的梆子声,悠长而苍凉,穿透重重宫阙,也穿透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夜。
天,快亮了。
而一个被掩埋了三十年的真相,一份关乎帝位正统的遗诏,一个身中奇毒的前朝太子,以及可能牵连到当今圣上、甚至太子病根的惊天秘密,也随着这地宫的塌陷与他们的脱困,被带到了黎明前的光明之下。
未来,将会因为这地宫一夜的惊变,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萧靖安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有些秘密,一旦见光,就必须有个了结。
他弯腰,轻轻抱起还在小声抽噎的璇玑,用袖子擦去她小脸上的泪水和尘土,低声道:“不怕,结束了。我们回家。”
璇玑把小脸埋进二哥怀里,用力点了点头,小手却依旧紧紧抓着那撮胡子辫。
五娃挣扎着爬起来,看着二哥怀里的小妹,又看看地上昏迷的“伯父”,再想想井底那惊心动魄的逃亡和大哥那可能有救的病……只觉得这一夜,比他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要漫长、都要刺激、都要……百感交集。
他习惯性地想去摸怀里的账簿,却发现账簿在刚才的混乱中不知丢到了哪里。他叹了口气,仰头看着东方天际那一线微弱的、鱼肚白的曙光,喃喃自语:
“这一晚上的项目……该记多少精神损失费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