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一些往事（1/1）

既然领导让自己休息，那今天李杨肯定是要休息一天的，毕竟这两天他几乎没怎么合眼，就像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再说，估计自己一上班，就会像陀螺一样忙得不可开交。只是清晨不声不响回到家的李杨却像幽灵一样，让孙菲吓了一跳，她怎么也想不到，去出差的人会在这个时间段，这么不声不响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李杨简单地跟孙菲解释了自己回来的原因，还说有可能自己还会再去一趟也说不准，至于其他的就都没有提，免得孙菲担心。听李杨说是临时决定将一名对象带回来后，才买飞机票飞回来的，孙菲也只嘀咕了一句怎么不买早一点的机票，非得三更半夜回来。李杨听了也只是笑了笑，他探头看了一下黑洞洞的后院，李老爷子也没有这么早起床，看来只有等自己休息好了在去见他老人家，反正今天有的是时间。

孙菲问李杨现在饿不饿，李杨笑着摇了摇头，说自己不饿，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孙菲见状也不再多问，帮他铺好床铺，又轻手轻脚地把窗帘拉严实，生怕漏进一丝光亮打扰他休息。

李杨这一觉睡得极沉，再睁眼时已是下午三点。他躺在床上缓了缓神，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声，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辽省的冰天雪地与家中的温暖静谧形成了强烈反差，让他一时有些恍惚。他摸出枕边的手机，屏幕上跳出几条工作消息，他匆匆扫了一眼，没有急着回复，而是先起身洗了把脸。

厨房里传来阵阵诱人的香气，原来是母亲杨婉丽正在炖汤呢。见他起来，杨婉丽笑着探头说道：“哟，醒啦，工作这么累呀，我看你在楚州的时候可没这么辛苦。对了，你爸中午过来了一趟，听说你回来在睡觉，就没打扰你，说晚上回家吃饭呢。”李杨点点头，走到院子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让他感到无比惬意。发现老爷子和孩子们都不在院子里，李杨便在院子里大声喊道：“妈，爷爷和小宝他们去哪儿了，怎么都不在家呀？”杨婉丽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汤勺，乐呵呵地说：“老爷子带着小宝们出去溜达了，说是要晒晒太阳。这些天，只要天气好，他们就一定要去附近转一转才回来。这个点儿，估计也快回来了。”李杨听了，不禁哑然失笑，心想两个孩子的到来，确实让老爷子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不仅身体好了，精神头也比以前足了不少。他还记得以前老爷子总是待在书房或者院子里，一待就是一整天，现在却像变了个人似的，喜欢出门走动，还主动承担起了带孩子的责任。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老爷子拄着拐杖走在前头，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大宝和稍显沉稳的小宝，再后面就是保姆刘姨。两个小家伙一见李杨，顿时眼睛一亮，齐声喊着就扑了过来。李杨蹲下身，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感受着他们身上带着的室外寒气和小孩子特有的温热气息，心头涌起一阵踏实。

哟，不该是睡到这会儿才起吧？李老爷子笑眯眯地看着孙子打趣道，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听说你凌晨才回来，收获看样子还不小？

李杨站起身，扶着老爷子在院中的藤椅上坐下，简略说了说辽省之行的经过，自然略去了那些惊险的细节，当说道自己一到机场就被接到内海时，李老爷子这才“哦”了一声，身子不由坐了起来，问道：“你们贺书记亲自召见，看来这里面水很深呀。”

李杨听到这，脑海中不由地想起自己在贺家伟书记办公室看到的那份名单，正犹豫着要不要跟老爷子说时。李老爷子是什么人，他且看不出李杨的小心思。老爷子笑着摇了摇头，示意李杨不要说什么，反而告诉了李杨一个秘密，李杨听完后这才明白贺家伟为什么要单独召见自己了，说白了，这是让自己当前锋来试探老爷子的态度了。

话说那五十年代初，为了满足大规模发展建设的需要，上头从各地调来了好多重要干部。老爷子当时就在东北工作，那时候的东北可牛啦！绝对是全国的核心地带，粮食、物资、经济、交通、工业啥的，都遥遥领先。领导这一切的，就是当时的东北署。老爷子呢，就是东北署的主要领导之一。那时候的东北署可不得了，直接向上面负责，统管整个大东北，简直就是“第一地方署”。

“后来呢？”李杨听到这儿，忍不住插嘴问了起来，他以前可没听老爷子详细说过这段事儿。

老爷子白了他一眼，继续慢悠悠地说着。所以这次调动，就是把各地的大员都召集到一块儿啦。当时东北署的一把手是麻子兴，上头可器重他了，不光让他继续当地方官，还让他主管国家经济工作，这地位，啧啧啧，那是相当高啊！这人地位一高，权力一大，就容易骄傲自满。麻子兴也不例外，他到了城里，还是那副嚣张跋扈的样子，连内海的一些决策，他都敢当面顶撞。老爷子说到这儿，语气变得有点严肃，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拐杖上的雕花。

李杨静静地听着，两个孩子已经被刘姨带进屋吃点心去了，院子里只剩下爷孙二人。冬日的阳光渐渐西斜，在青石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后来呢？李杨轻声追问。

老爷子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接着说：“后来的事儿大家就都清楚啦。麻子兴那家伙居然狂妄到敢跟老人家提出来要早点把‘继承人’定下来，不然到时候可就麻烦啦。他这话说出来，老人家当时也没发火，就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想多啦’。”李杨心里“咯噔”一下，他虽然在体制内工作了这么多年，可很少听到有人这么直白地说起那段历史。“那之后没多久，麻子兴就被收拾了，半年后他就自己把自己给解决了。”老爷子语气轻松，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老事儿，“不过东北署的那些老人儿，多多少少都受了点牵连。我那时候年轻，又是从草地过来的，所以等把麻子兴安葬好了，就把我打发到边儿上搞建设去啦。”

李杨幡然醒悟。他未曾料到老爷子早年竟在东北工作过，且经历如此曲折。无怪乎老爷子缄口不言，亦无怪乎贺家伟要单独召见自己，那份名单上的人物，想必与当年东北署的旧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爷爷，那贺书记此次……”老爷子抬手止住他的话语，目光落向院角那株老梅树，枝干交错，正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花苞。“老贺是个明白人。”老爷子缓缓言道，“他那份名单，我无需看便知大抵有些何人。DB署虽已解散六十余载，可有些根基是难以斩断的。当年与我共事的老友，他们的后裔、门徒，现今散布于各个重要部门。老贺此番是想借你的手，试探我的态度——瞧瞧我对当年那些往事，究竟是念及旧情，还是心存旧怨。”李杨眉头微皱：“那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老爷子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几分狡黠，我都九十岁的人了，黄土埋到脖子根，还有什么意思？倒是你——他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着李杨，他们选中你，固然是因为你是我的孙子，可更重要的是，你在楚州这两年，办的几件事都入了上面的眼。这次那个烂摊子，派谁去可能都查不下去，偏偏你去了，也查出了问题，又没把天捅破，这份火候，难得。

李杨心中一动。老爷子这话看似夸赞，实则点醒——贺家伟此番布局，既是试探老爷子，也是考验自己。

爷爷，那当年东北署的老班底，如今还有多少人……

该退的都退了，该走的都走了。老爷子语气平淡，活着的，像我这样混吃等死的也没几个了；死了的，子孙后代各有前程。家伟同志担心的，恐怕不是我们这些老骨头，而是那些根脉盘结的地方势力。辽省这些年经济下滑，干部队伍老化，与当年那股子东北自成一体的习气，未必没有关系。

正说着，前院传来大宝的奶声奶气喊声：爸爸！奶奶说汤好了，叫你洗手吃饭！

老爷子拄着拐杖站起身，拍了拍李杨的肩膀：先去吃饭。这事不急在一时，家伟同志既然走了这一步棋，后面自然还有下文。你且记住，你跟任何人没有关系，你代表的是国家，谁有错你就查谁，这是你的职责所在，再说我还没死呢。

李杨连忙起身搀扶，爷孙二人缓步往前院走去，心中却已翻涌开来。贺家伟的试探、老爷子的态度、那份名单背后的深意，还有接下来错综复杂的局面，种种线索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收紧。而自己，已然身处网中，但是正如老爷子的一句话，自己是代表的是公，可不是什么这个帮那个派的，更不是什么人的私器。

接下来，查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