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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北上之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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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州林家的回书尚在路上,豫章城內的婚事筹备已悄然铺开。

清晨的节度使府,天色还没大亮,崔蓉蓉领著几个管事僕妇,已经动手收拾节度使府东偏院的旧屋了。

该换的帐幔换了,该刷的墙壁刷了,连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都修剪了一番。

崔鶯鶯没多过问,只交代了一句“一应用度不可寒酸,从公库支度”,便再没提。

刘靖本想亲自过问几句,被崔蓉蓉挡了回去:“这是后院的事,节帅管好前头就成。”

刘靖討了个没趣,倒也识相地缩回了前院。

他手头的事確实多得堆成了山。

伐楚在即,粮秣调拨、兵员整训、水师操演、火药储备……每一桩都是牵一髮动全身的大事。

婚事,只能交给后院。

而就在这段难得的间隙里,一支不起眼的车队,正从虔州地界一路北上,悄然踏入了抚州。

……

谭全播坐在马车里,掀开半边布帘,打量著官道两旁的田野。

他跟了卢光稠大半辈子,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可这一路行来,他的眉头就没鬆开过。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意外。

出虔州地界时,他特意选了条偏僻的乡间小路。

按照以往的经验,越偏僻的地方,官府的手越伸不到,胥吏越跋扈,百姓越悽苦。

虔州便是如此。

卢光稠治虔十余年,州城治理得尚算清明,可出了城,下头各县的胥吏便无法无天了。

催税时大斗重秤是小事,逼得佃户卖儿卖女的也不鲜见。

卢光稠不是不知道,是管不过来。

一个虔州六县,光靠几个心腹盯著,哪里盯得住

可眼下这条抚州乡间小路上,谭全播看到了一件让他觉得不真实的事。

田埂上站著两个穿短褐的胥吏,手里拿著丈竿和炭条,正弯著腰量地。

一个蹲在地头记数,一个拉著绳子丈量,旁边还竖著一块木牌,上头用炭笔歪歪扭扭写著“官丈第三日,临水乡王家坡”。

量地的胥吏满头大汗,量完一段便冲田埂上看热闹的农户喊一声:“王三哥,你家北边那块到溪沟为止,一亩六十步,没错吧”

农户搓著手憨笑:“没错没错,劳烦官人了。”

胥吏摆手:“別叫官人,叫一声公差就行。赶紧回去备好户牒,明儿到县里换新公验,免得赶不上减税的期限。”

谭全播放下帘子,闭了闭眼。

若是在虔州,这般丈量田亩的差事,胥吏们恨不得拖上三五个月。

拖得越久,上下其手的机会越多。

多量几步算你的,少量几步算我的。

田界怎么划、地力怎么定,全在胥吏一张嘴。

至於那块公示木牌

笑话,谁会把丈量进度公示给泥腿子看

可这里的胥吏不一样。

干活干得热火朝天不说,態度竟还算得上客气。

更要紧的是,那块公示木牌。

谭全播在心里默默盘算——这意味著丈量数据是可以被核查的。

任何一个识字的百姓,都能对照木牌上的记录去县衙查帐。

胥吏想做手脚

难。

太难了。

他又想到另一个问题:这些胥吏为什么干劲这么足

在虔州,胥吏们的收入全靠“法外暗利”。

盘剥百姓、上下其手、科敛需索。

丈量田亩是他们的发財路子,凭什么拱手让出来

除非……

刘靖给了他们一条新的活路。

日报上登过,刘靖在治下推行了锁厅试,允许底层胥吏通过考核转为正式官身。

这意味著胥吏不再是永远被人踩在脚底下的螻蚁,而是有了翻身的机会。

为了这个机会,他们不仅不敢贪,反而要拼了命地干出政绩。

因为干得好,能升官。

干得差,或者被人举报贪墨,结局可想而知。

重赏悬於前,严刑隨於后。

这手段,虔州学不来。

不是学不会,是没那个法度去支撑。

谭全播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

马车继续北行,在一个渡口处停下换乘。

渡口不大,却颇为热闹。除了过河的行人与牛马,码头上还泊著七八条商船,船身吃水颇深,看样子装了不少货物。

谭全播注意到,其中三条船的桅杆上掛著一面统一的三角小旗——玄底红边,正中绣著一个“寧”字。

“那是什么旗”

他隨口问引路的隨从。

隨从打听了一圈回来,说那是寧国军的“官认旗”。

掛了这面旗的商船,沿赣水行驶只需在出发地缴纳一次过税,沿途巡检司一律放行,不再重复盘剥。

谭全播愣了一下。

只收一次

在虔州,赣水上游大大小小的渡口关卡少说有二十几个。

每过一个,都要被盘剥一道:过税、津税、落地钱、常例钱……

有些乾脆就是地方豪强私设的卡子,连官府的印章都懒得盖,直接拿刀子说话。

商船十过九亏,跑一趟赣水跟过一遍鬼门关差不多。

可在刘靖的地盘上,一面认旗、一次税款,畅通无阻。

谭全播没再问。

他走到码头边上,假装等船,实则在打量那块立在岸边的木牌。

木牌有半人多高,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著三行字——

“本月粮价:粳米一石七百二十文。”

“官盐:每斤四十五文。”

“粗布:每匹一百六十文。”

木牌旁边的墙上还贴著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是昨日的日报,被人用浆糊歪歪扭扭地贴上去,边角都翘了。

但报纸前围了三四个人。

一个穿旧青袍的老儒生正摇头晃脑地念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边几个赤脚的船工听清楚。念到“摊丁入亩、按地收税”那一段时,一个船工插嘴问了句:“先生,啥叫按地收税俺家没地,是不是就不用交了”

老儒生笑了笑:“照报上说的,无地者免税。”

船工瞪大了眼,嘴巴张了张,半天蹦出一句:“乖乖……”

谭全播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这就是报纸的力量。

一张薄薄的纸,印上几千个字,贴到码头的墙上,就能让一个大字不识的船工知道——什么叫摊丁入亩。

虔州连这个都做不到。

別说报纸了,虔州的老百姓连官府贴的告示都看不懂——因为告示是用文言写的,佶屈聱牙,普通人根本读不通。

可刘靖的报纸不一样。

谭全播仔细看过,日报上的文章用的是半白话,掺著官话和俚语,念出来像是有人在你耳朵边说话一样。

哪怕不识字,听人念一遍也能听个七七八八。

更要紧的是——有人专门“念报”。

谭全播方才看到的那个老儒生,多半就是靠念报赚几个铜钱餬口的落魄文人。

他在码头上念,船工们围著听,听完了口口相传,一传十十传百……

不出几个时辰,整个渡口的人就全知道了。

刘靖的政令,就这么一层一层地渗下去。

渗到泥腿子的耳朵里。

渗到庄稼汉的心坎里。

比任何官府的五百里加急都快。

比任何州府的皂吏下乡催税都有用。

谭全播忽然想起卢光稠前年冬天在虔州推行“减租令”的事。

政令发出去了,县里也贴了告示。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胥吏们阳奉阴违,豪强们装聋作哑,佃户们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卢光稠气得在刺史府拍桌子,问谭全播:“令出了一个月,为什么南康县的租子一文没少”

谭全播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令是出了,但没有人替你把令送到百姓耳朵里。

而刘靖有报纸。

谭全播望著码头上那张皱巴巴的旧报纸,久久无言。

……

渡口对岸,车队换了骡马继续北行。

经过一个叫石桥铺的小镇时,谭全播听到路边传来一阵骂声。

他掀帘看去,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蹲在路边的矮墙下,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吏服,正对著空气破口大骂。

“……断老子的饭碗!我给朝廷办了二十年差,说撤就撤,天理何在!刘靖算什么东西一个外来的军汉,凭什么……”

骂声很大,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搭理他。

几个挑担子的农夫经过时,甚至冷笑了一声。

其中一个低声嘟囔了句什么,另一个“嗤”了一声,两人加快脚步走了。

谭全播目送那个被革职的旧胥吏骂了一阵,嗓子哑了,缩在墙角里抱著脑袋发呆。

他静静地看著这一幕,苍老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深思。

在虔州管了半辈子政务,他太清楚这些底层胥吏是什么德行了。

往日里,这些人穿著公服走在街上,哪个百姓见了不是点头哈腰、避之不及

如今脱了那身皮,竟连个驻足听他诉苦、施捨半点同情的人都没有。

谭全播放下帘子,闭了闭眼。

他在脑海中將这几日的见闻飞速串,再到眼前这个破口大骂却无人理睬的旧吏。

一个令人心惊的推论在他心中渐渐成型。

这比一片歌功颂德更可怕。

刘靖推行新政,断了那么多人的財路,怎么可能没有反对者眼前这旧吏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可刘靖高明就高明在,他根本不需要动用大军去镇压这些反对的声音。他只是把实实在在的活路给了底层的泥腿子,就把人心彻底收拢了。

结果便是,那些被新政踢出局的旧势力、反对者,就这么被百姓的冷漠彻底孤立了。

因为百姓心里有一桿秤。

谁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站谁。

……

车队在临川县城外的馆驛落脚时,天色將暮。

谭全播正让隨从去打水洗尘,忽然听见街对面吵嚷声大作。

他走到馆驛门口一看,县衙门前黑压压围了一群人。

打头的是几个锦袍豪绅,身后跟著各家的管事、庄头,加起来少说也有七八十號人。

领头那位挺著肚子,扯著嗓子在衙门口骂骂咧咧,无非是“刘节帅不讲道理”“祖宗传下来的田地凭什么重量”“小小县令也敢欺到老夫头上”之类的话。

正闹著,县衙大门从里头打开。

一个穿绿袍的年轻县令负手而出,面无表情,身后跟著两排手执大杖的皂吏。

那县令也不废话,只说了一句:“散了。再闹,以『抗拒官府』论处。”

锦袍豪绅还想梗脖子,身后的皂吏已经举起了大杖。

一阵噼里啪啦的棍棒声中,七八十號人被打得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衙门口。

谭全播靠在门框上,目送那群锦袍豪绅如丧家之犬般四散奔逃,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转头问馆驛的驛丞:“这是怎么回事”

驛丞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吏,笑著答道:“嗨,没什么大事。节帅在治下推行摊丁入亩,按地收税嘛。这些大户原先藏了不少隱田,如今一清丈全露了馅,自然不乐意。隔三岔五就来衙门口闹一场。”

“闹了有用”

“有个屁用。”

驛丞嘿嘿一笑,“县令是节帅亲简的制科出身,铁板一块。上头有节度府撑腰,下头有日报盯著,谁敢给这些大户通风报信”

“去年倒是有个税吏收了好处帮著做假帐,第二天就被锁拿下狱了。从那以后,谁还敢”

谭全播没再问。

他慢慢走回房间,在窗前坐了很久。

震撼他的不是摊丁入亩本身。

这事他早就知道了。

虔州的商队每个月都会带几份日报回来,上头白纸黑字写著刘靖的新政:摊丁入亩、並税为一、废除苛捐杂税、官定粮价收粮……

每一条,谭全播都仔仔细细研读过。

说句心里话,他佩服。

这些政令若能真正推行,確实是利国利民的良法。

可问题是——推行。

自古以来,朝廷颁布的良法多了去了,有几条真正执行下来的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世家大族的手段多得是:煽动佃户闹事、收买胥吏阴奉阳违、联合豪右抱团抵制、暗中製造民变嫁祸官府……

哪一条不比“聚眾闹衙”高明十倍

可眼下这些抚州的大户豪右,居然沦落到了跑去衙门口撒泼打滚的地步。

这手段已经不是高明不高明的问题了。

这是蠢到了极致。

蠢到引人发笑。

但正因如此,才最令人心惊。

因为这说明一件事——

他们別的法子,全部失效了。

煽动百姓百姓巴不得赶紧丈量分田,谁听你煽动

收买胥吏胥吏被节度府的考功法和邸报盯得死死的,一个个比兔子还乖,谁敢伸手

联合豪右头一个冒头的就被抄家充公,谁还敢出头

到最后,堂堂几十家大户,竟只剩下“跑到衙门口骂街”这一个法子。

而这个法子的下场,也不过是被皂吏用大杖打出去而已。

谭全播长长吐了一口气。

刘靖治下的手段,当真叫人嘆服。

不是嘆服他有多狠——狠的人多了去了,朱温比他狠十倍,天下照样大乱。

嘆服的是他把每一个环节都堵死了。

从上到下,从官到吏,从报纸到法令,从粮价到税制……环环相扣,密不透风。

世家大族引以为傲的那张关係网,在这套法度面前,跟蛛网一样脆弱。

一戳就破。

……

第二日清晨,车队由陆路转水路,沿赣水北上。

越往豫章走,两岸的景象就越教谭全播沉默。

村落整齐,炊烟裊裊。

水田里的禾苗绿油油的,田埂上偶尔有牧童赶著水牛慢悠悠地走过,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犬吠。

这景象放在太平年月不算什么。

可这是乱世。

天下烽烟四起,饿殍遍野。

北面朱温杀得人头滚滚,西面马殷的兵吃人肉,东面徐温的刀架在淮南百姓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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