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章 94914(1/2)
我死了,凶手却天天来上坟
我死的那天,村里人都来吊唁。
唯独隔壁的王婆没来。
头七那晚,我看见她跪在我坟前啃食祭品。
嘴角沾着血,冲我咧嘴笑:
“闺女,这贡品沾了你的味儿,真香啊。”
我死的那天,雨下得不大不小,刚好够把村口那条土路泡成烂泥塘子。棺材是薄皮松木的,我爹蹲在灵堂门槛上吧嗒吧嗒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像他红通通的眼睛。村里人都来了,连东头瘫了五年的赵老头都叫他儿子用板车推着来烧了刀纸。唯独隔壁的王婆没来。
我娘撩起围裙擦眼泪,嘴里念叨:“王婶子咋没来?前儿个还说要来帮着缝孝衫子的……”
没人接话。灵堂里只有唢呐吹着走调的长音,还有雨点子砸在塑料棚上的噼啪响。我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切,觉得有点好笑——我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知道自己死了以后,大家原来是这副模样。我爹的背驼得比平时更厉害,我娘哭得快要背过气去,而村里那些婶子大娘们,一边抹眼泪一边偷摸打量我家那台旧缝纫机,盘算着能不能便宜收走。
王婆住在隔壁。从我记事儿起,她就一个人住。她男人早些年说是出去打工,再没回来过。她有个儿子,比我大两岁,叫阿贵,五年前在镇上工地出事,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没救回来。从那以后,王婆就变得神神叨叨的,成天在家里烧香,弄得到处都是纸灰味儿。她跟我家就隔着一道矮墙,墙根底下是她种的一排凤仙花,红红粉粉的,每年夏天都开得热热闹闹。但我妈不让我跟她多来往,说她“晦气”。
可偏偏我死那天,最后见的人就是她。
那天傍晚我加班回来,累得要死,抄近道从村后那片老坟地穿过去。天擦黑,月亮还没上来,坟包影影绰绰的,像蹲了一地的人。我心里发毛,正想加快脚步,忽然听见有人在哭。细听,是王婆的声音,从她家后院那个小佛堂里传出来的。她一边哭一边念叨:“贵儿啊,娘给你留了你爱吃的桂花糕……你咋就不回来看看娘呢……”
我那时候不该停脚的。可我就是停了。我站在她家后窗底下,透过那条窄窄的缝往里看。昏黄的烛光里,王婆跪在一张供桌前,桌上摆着阿贵的照片,照片前面是一碟子白生生的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她一边哭,一边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满嘴都是渣子,又吐出来,吐在手掌心里,再一点一点捏成碎末,撒在供桌前面。
“……贵儿,你尝尝,娘亲手做的……”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用指甲刮玻璃。
我后背一阵发凉,转身想走,脚底下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
王婆的头猛地转过来。那张脸在烛光里扭曲着,眼睛瞪得溜圆,嘴角还挂着桂花糕的碎末。她看见我了。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她说:“小云啊……你来了……”
我撒腿就跑。跑回家,心口还突突地跳。我妈问我咋了,脸色这么白,我说没事,撞见野猫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耳朵里还有王婆那声音,又尖又细,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然后我就死了。说是心梗。半夜发的,等早上我娘来叫我起床吃饭,人都凉透了。
头七那晚,按照规矩,家里人要早早睡下,给死人留门,桌上摆一桌酒菜,说是让亡魂回来看看。我飘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看着堂屋里灯火通明,我爹我娘坐在八仙桌边上,筷子摆了两双,酒杯里斟满了酒。我妈一边抹泪一边往空碗里夹菜:“小云啊,回来吃口饭……”
我一点胃口都没有。死了以后才知道,原来人根本不需要吃饭。我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半夜,起风了。堂屋里的烛火晃了晃,我爹我娘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我飘下树,想去看看他们。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声音——从门外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刨土。
我穿墙出去,一眼就看见了。
月光底下,我的新坟前,蹲着一个人。矮小的身子,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子。是王婆。她正背对着我,双手捧着我坟前供桌上的祭品——那块我娘特意去镇上买的白斩鸡,油亮亮的,还有一碟子苹果,几个馒头——她正往嘴里塞。鸡腿被她撕下来,连骨头带肉嚼得咯吱咯吱响。苹果咬了一口就扔在地上,滚到一边。馒头掰开来,把里面的芯掏出来吃,皮丢在脚边。
我飘近了些,想看清楚。她忽然停了嘴,慢慢转过头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比我上次见到的时候更可怕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角沾着鸡血和馒头渣子,还有苹果的汁水,亮晶晶地糊在下巴上。她嘴里还在嚼着什么,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她看见我了,一点也不害怕。她又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牙缝里塞着肉丝。
“闺女,”她说,声音还是又尖又细,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这贡品沾了你的味儿,真香啊。”
我浑身一僵。明明我已经死了,明明我只是一缕魂,可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到头顶。我想跑,可脚底下像生了根。
王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她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捏得变了形。她朝我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口上——如果我还活着的话。她走到我面前,离我不到一尺远。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一股子香灰味儿,混着腐烂的甜腻。
“小云啊,”她说,伸手想摸我的脸。她的手指又干又硬,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你死得好啊。死了就能跟阿贵作伴了。你们俩小时候还一起耍过呢,你忘了?”
我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她咯咯地笑起来,声音像老母鸡下蛋。“别怕,”她说,“我就是来吃口东西。活着的时候没吃饱过,死了总得让我吃顿饱饭吧?”
她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底下踩着我坟前那堆纸灰,纸灰扬起来,在月光里飘得像黑色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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