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山婆子(2/2)
天亮后,怪事发生了。
老班长伤口上的痂脱落了,底下长出了粉红的新肉,平整得不像个伤口。其他伤员的皮肤下,那些游走的凸起也不见了,只留下淡淡的白印,像是什么东西爬过的痕迹。
只有我爷,因为没被老太太碰过,还留着之前被树枝划破的小伤口,那伤口周围,也泛起了一圈淡淡的白印,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
老太太还是每天来,只是不再碰伤员们的伤口,也不再盯着看,放下东西就走,走得比以前快了,灰布棉袄的衣角在雪地里扫过,依旧不留痕迹。
伤员们越来越依赖她。有时候她来晚了一会儿,大家就坐立不安,盯着石缝入口,像盼着亲娘似的。只有我爷和黑虎,越来越怕她。
黑虎只要一听见她的脚步声,就躲在角落里发抖,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像是在哭。我爷则开始留意老太太的蒸笼。
他发现,那蒸笼里的东西,总带着点说不出的怪味。刚开始以为是麦香,可闻久了,就觉得那香味底下,藏着点别的,腥腥的,像血,又像别的什么。
第十四天傍晚,老太太送来的是菜包子,翠绿的韭菜馅,看着特别新鲜。她放下蒸笼就往外走,我爷突然发现,她棉袄的后襟上,沾着几根头发。
不是白头发,是黑的,又粗又长,缠着点泥土,像是从什么地方蹭下来的。
他心里一动,等老太太走远了,赶紧拿起个菜包子。包子捏起来软乎乎的,韭菜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掰开一个,刚想咬,突然看见韭菜馅里裹着点东西。
是根头发,黑的,又粗又长,跟老太太后襟上沾的一模一样。
“别吃!”我爷把包子扔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这馅不对劲!”
他用刺刀把包子挑开,仔细看里面的韭菜。那韭菜绿得有点假,根根都直挺挺的,不像自然长的。他又闻了闻,之前没注意,现在凑近了才发现,韭菜的香味底下,那股腥气更浓了,像是……像是腐土的味。
“怎么了?”老班长凑过来。
我爷指着馅里的头发,又把自己的发现说了一遍。老班长皱着眉,拿起个包子,用刺刀挑出点韭菜,放在嘴里嚼了嚼,突然“呸”地吐了出来。
“这不是韭菜!”他脸色煞白,“这是……这是山里的断肠草!”
断肠草我知道,我们这儿的山里也有,叶子跟韭菜有点像,剧毒,沾一点就能要人命。
可他们之前吃了那么多老太太送来的东西,怎么没事?
“她想干什么?”一个年轻伤员吓得哭了起来,“她到底是谁?”
我爷没说话,他突然想起老太太每次来,都要盯着石缝深处看。那里堆着他们从牺牲的战友身上解下来的装备,还有……还有两具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用帆布盖着,就放在最里面的阴影里。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抓起刺刀就往石缝深处走。
“你干啥去?”老班长喊他。
“我看看!”我爷的声音发颤。
他走到帆布旁边,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
两具尸体还在,盖着白布,没什么异常。可就在白布旁边的石头上,他看见放着个东西——是个小小的竹笼,跟老太太拎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小了点,像个玩具。
竹笼里铺着层干草,上面放着几个手指头大小的馒头,白花花的,跟老太太送来的一模一样。
而那干草里,缠着几根黑头发,又粗又长。
我爷当时就明白了。
为什么老太太能进出封山的黑风口?为什么她送来的细粮在战争年代根本不可能有?为什么她总盯着伤员的伤口看?为什么黑虎那么怕她?
因为她根本不是人。
黑风口的老人们以前说过,山里有种“山婆子”,专偷死人的东西,能化人形,喜欢用死人的头发、指甲拌在食物里,引诱活人吃下去。吃了她东西的人,伤口会好得快,那是因为……那是因为山婆子在“养着”他们,等养得差不多了,就把他们当成新的“储备粮”。
那些皮肤下游走的凸起,根本不是什么灵气,是山婆子养的虫子,在吃腐肉的同时,也在慢慢吃掉活人的生气。
他回头看了看那些还在发愣的伤员,突然发现,他们的眼睛都有点发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不正常,像抹了血。
石缝外面,又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
很慢,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黑虎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接着就没了动静。
我爷握紧刺刀,盯着石缝入口。夕阳把那里的雪照得通红,老太太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点点挪了进来。
她手里的蒸笼盖得严严实实,可这次,那股腥气透过笼屉缝钻进来,浓得化不开。
“娃娃们,今天的肉包子,加了好东西。”她的声音哑得像破锣,带着种说不出的得意,“你们看,那狗不听话,就只能当引子了。”
我爷后来没说他们是怎么逃出来的。他只说,那天傍晚,黑风口的雪地里,多了几个新的坟包,而他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他没吃那些带头发的菜包子,还把那个装着小馒头的竹笼扔到了火堆里。
火堆烧起来的时候,他听见石缝外面传来一声尖啸,像老太太的声音,又不像,尖得能刺破耳膜。
爷说,他最后看见的,是老太太的灰布棉袄掉在雪地里,里面空荡荡的,没有身子,只有无数根黑头发,像蛇一样,钻进了土里。
而那个竹蒸笼,烧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只留下一小堆黑灰,风吹过,像无数只小虫子,往山里爬去。
他咽气前,抓着我的手,反复说:“记住,在山里,要是遇见给你送细粮的老太太,千万别吃她的东西。她看你的伤口,不是在帮你,是在数日子呢……”
说完这句话,他就咽了气。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还在盯着石缝入口,盯着那个慢慢走过来的、拎着蒸笼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