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油炸(2/2)
“就有!”狗娃噘着嘴,指着墙角,“穿白衣服,跟我一样高,还流眼泪呢。”
王奶奶没再说话,端着碗就往外走,走到灶台边,拿起菜刀,在案板上“砰砰”地剁,剁得很响,像是在吓唬什么东西。
从那以后,狗娃再说这种话,王奶奶就拿菜刀剁案板,一边剁一边骂:“滚!给我滚远点!再敢来捣乱,我还把你炸了!”
骂完,狗娃就不说话了,只是怯怯地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害怕,还有点……委屈。
爷爷说,有一次他去王爷爷家借锄头,正好碰见王奶奶在炸油条。油锅“滋滋”地响,金黄的油条浮在油面上,香气飘得很远。
狗娃蹲在门槛上,看着油锅,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好像在闻味。
王奶奶炸好一根,递给他:“吃吧。”
狗娃摇摇头,往后退了退:“有味道。”
“啥味道?”王奶奶追问。
“跟……跟那天院子里的味道一样。”狗娃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王奶奶的脸“唰”地白了,手里的油条“啪”地掉回油锅里,溅起的油星烫了她的手,她都没感觉。
“胡说!”她突然大吼一声,把油锅端起来,“哐当”一声倒在院子里的粪堆上。滚烫的油溅在粪堆上,发出“滋滋”的响,冒出股黑烟,闻着又臭又呛。
狗娃吓得“哇”地哭了。
王奶奶看着他哭,突然蹲下来,抱着他,也哭了,哭得比狗娃还伤心:“娘不是故意的……娘是没办法啊……”
那天下午,王爷爷去山上砍了根桃木,削成小木条,钉在狗娃的床头、门口、窗户上,每个木条上都用红漆画着奇怪的符号。
可没用。
狗娃还是会看见“小娃娃”,还是怕菜籽油的味道。
有一年夏天,下大雨,村里的路被冲垮了,正好冲开了村口那个小土堆,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骨头,是一小块红布,还有个生锈的长命锁。
那天晚上,狗娃发了高烧,说胡话,一直喊:“别抓我……我不去……”
王奶奶守在他床边,一夜没合眼,手里攥着那把当年用过的菜刀,菜刀被磨得雪亮。
后半夜,狗娃突然不喊了,安静下来,呼吸均匀得像睡着了。王奶奶松了口气,刚想放下菜刀,就看见狗娃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个生病的孩子。他看着王奶奶,突然笑了,笑得有点诡异。
“娘,”他开口说话,声音却不是他平时的声音,很尖,像个小女孩,“你把我炸得好香啊。”
王奶奶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狗娃的烧第二天就退了,像没事人一样,照样追鸡赶狗。可王奶奶像变了个人,整天魂不守舍的,手里总攥着点什么,不是菜刀,就是桃木条。
她再也不炸东西了,家里的菜籽油瓶被她扔到了河里,炒菜只用猪油。
有次我去她家玩,看见狗娃在院子里玩泥巴,王奶奶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在看守什么宝贝。
“狗娃,过来。”我递给他一块糖。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奶奶,没动。
“拿着吧,是你李叔家的哥哥。”王奶奶对他说,声音很轻。
狗娃这才慢慢走过来,接过糖,没说谢谢,转身就跑,跑到老槐树下,背对着我们,慢慢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我注意到,他的后脖颈上,有块淡淡的印记,像个月牙形,不像是胎记,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
“他脖子上那是啥?”我问王奶奶。
王奶奶的眼神闪了一下,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手:“没啥,小时候烫的。”
回去的路上,爷爷跟我说:“那不是烫的,是那天他发烧,王奶奶用烧红的桃木条烫的,说是能驱邪。”
我心里一紧:“管用吗?”
“不知道。”爷爷叹了口气,“有些怨气,不是烫一下就能散的。你没见狗娃总往老槐树下躲?那树下,是王奶奶当年扔最后一块……东西的地方。”
我突然想起狗娃那天说的话——“跟那天院子里的味道一样”。他闻到的,是不是油炸时的味道?他看到的“小娃娃”,是不是被分尸油炸的那个孩子?
后来,狗娃长大了,成了家,生了个儿子。他给儿子起名叫“栓柱”,也是贱名,希望能牢牢拴住。
栓柱长得跟狗娃小时候一模一样,壮实,黑黢黢的。可他也有个怪毛病——怕油,尤其是菜籽油。
有一次,王奶奶来城里看孙子,带了桶自家榨的菜籽油。栓柱看见油桶,突然尖叫起来,躲在狗娃身后,指着油桶说:“有怪味!里面有小娃娃!”
王奶奶手里的油桶“啪”地掉在地上,菜籽油流了一地,香气弥漫开来,带着点说不出的熟悉。
她看着地上的油,突然就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狗娃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栓柱的背,眼神里有点复杂,有心疼,有无奈,还有点……恐惧。
爷爷说,王奶奶临死前,一直抓着狗娃的手,嘴里念叨着:“对不住……对不住……”
没人知道她在对谁说对不起,是对被油炸的那个孩子,还是对眼前这个被怨气缠着的儿子。
她死后,狗娃去了趟老家,把那把用了几十年的菜刀扔了,扔到了当年王奶奶扔油的那条河里。
可栓柱还是怕菜籽油,还是会偶尔说些奇怪的话。
去年回老家,我路过村口那段路,原来的小土堆早就没了,修成了水泥路,平坦得很。可走在上面,总觉得脚底下有点硌得慌,像踩着什么东西。
路边的老槐树下,栓柱正和几个小孩玩。他看见我,笑着打招呼,露出两排白牙。
我递给他一块糖,像小时候递给他爹一样。
他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突然说:“叔叔,这糖没有油味,好吃。”
我心里咯噔一下,看着他后脖颈,那里也有块淡淡的月牙形印记,和狗娃当年的一模一样。
风从老槐树下吹过,带着点若有若无的香味,像菜籽油,又像……油炸东西的味道。
我突然想起王奶奶当年炸东西的那个上午,院子里飘出的那股奇怪的味道,还有她往四个方向扔东西时,那狠巴巴的骂声。
有些怨气,不是油炸就能散的。
有些债,不是起个贱名就能躲的。
它会跟着血脉,一代代传下去,像脚底下的路,看似平坦,底下却埋着永远挖不干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