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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桀宋末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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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373年秋,商丘。

连日的雨水将通往北芒山公室陵寝的道路浇得泥泞不堪,送葬的队伍在泥浆中艰难前行,黑色的旌旗湿漉漉地垂挂着,仿佛也承载着无尽的哀恸。棺椁沉重,由八名披麻戴孝的宗室子弟扛在肩上,每一步都深深陷入淤泥,发出“噗呲”的声响。走在最前头的,是新即位的国君,子辟兵,史称宋桓侯。他身着粗糙的麻衣,腰系草绳,脸上覆盖着白色的巾帻,使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见到他身形微微佝偻,在凄风苦雨中显得单薄而脆弱。

队伍中哭声震天,尤其是那些姬妾和老臣,他们的悲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掺杂着对先君“休公”子田的哀悼,或许也夹杂着对未来的惶恐。休公在位时间不长,虽无赫赫武功,却也守住了宋国这中原四战之地的基业,待人宽厚,在贵族中颇有声望。他的骤然离世,像抽走了支撑宫殿的主梁,让所有人都感到大厦将倾的不安。

在哭泣的人群中,有一个身影显得格外沉静。那是休公的孙子,新君的儿子,戴罕。他同样身着孝服,低垂着眼睑,但腰背挺得笔直,不似其父那般萎靡。他的哭声合乎礼仪,却缺乏那种撕心裂肺的真切,偶尔抬起眼睑打量前方父亲的背影,目光锐利而冷静,像在观察一场与己无关的仪式。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流下,滑过紧绷的下颌线,滴落在满是泥浆的衣襟上。

陵寝的入口早已挖开,幽深如巨兽之口。繁复的祭祀仪式后,厚重的棺椁被缓缓放入深深的墓穴。陪葬的礼器——青铜鼎、簋、鬲、玉圭、贝币——被一件件郑重地摆放进去,象征着休公在另一个世界仍能享有国君的尊荣。泥土开始撒落,覆盖在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宋桓侯终于忍不住,扑倒在墓穴边缘,放声痛哭,肩膀剧烈地耸动,泪水混着雨水浸湿了面前的泥土。几位老臣连忙上前搀扶劝慰。

戴罕也走上前,跪在父亲身边,依礼叩首,声音悲切:“祖父安息。”但他抬起头的瞬间,目光却飞快地扫过墓穴中那些即将长埋地下的青铜礼器,尤其是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泛着幽光的刑鼎,那上面镌刻着宋国的律法。他的眼神深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似是惋惜,又似是野心。

葬礼结束,返回宫城的队伍更加沉寂。秋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掠过车驾,仿佛冤魂尾随。宫门次第打开,又重重合上,将外面的凄风苦雨隔绝。但宫墙之内,并未因此而变得温暖。先君的气息尚未散尽,新君的惶恐已然弥漫开来。

宋桓侯坐上了那张曾经属于他父亲的、铺着虎皮的君位。宝座宽大,更反衬出他的身形瘦小。他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神游移不定,面对丹君上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卿大夫,喉头滚动,似乎想说些励精图治的场面话,最终却只化作几句虚弱的吩咐,无非是遵循旧制、各司其职之类。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轻飘飘的,缺乏底气。

几位宗室重臣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然而,新君初立,局势未稳,谁也不敢多言。

戴罕站在众公子之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低眉顺目,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宋桓侯的昏庸逐渐显露。他似乎从未准备好承担一国之君的重任。先君休公在世时,对他虽非极度宠爱,却也未曾苛待,只是宋桓侯天性懦弱,优柔寡断,既无治国之才,亦无用人之明。他沉溺于酒宴,喜好丝竹之音,对繁冗的政务感到厌烦。各地报上的公文,他往往只看几行便丢在一边,交由近侍或几位看上去顺眼的大夫处理。他尤其害怕听到坏消息,无论是边境的小规模冲突,还是境内的灾荒,只要有人禀报,他便皱起眉头,要么斥责禀报者无能,要么就寻求更强烈的酒来麻痹自己。

宫人们很快摸清了新君的脾性,报喜不报忧成了常态。宫廷内开始弥漫起一种奢靡而懈怠的气息。宋桓侯热衷于征集巧匠,为他制作精巧的玩物,或命乐师谱写新的靡靡之音。对于朝臣的劝谏,他起初还敷衍几句,后来便干脆称病不见。宗伯子冉几次强谏,都被他斥退,渐渐心灰意冷。

戴罕冷眼旁观着父亲的所作所为。他并未像其他几位公子那样,试图通过讨好父亲来获得青睐,也没有像那些正直的大臣一样直言进谏。他表现得异常沉稳,每日按时问安,举止合度,在公开场合从未对国事发表过任何看法,仿佛只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孝子。

但暗地里,戴罕的活动从未停止。他利用母亲一族留下的、不为人注意的些微人脉,以及自己多年暗中结交的一些不得志的低级官吏和武士,悄然编织着一张信息网。他知道,要扳倒这看似稳固的君权,必须抓住最关键的东西——刑赏之权。

公元前371年,秋。

虞城传来军报,守将司马钺克扣军粮,士卒怨声载道,恐生变乱。消息传到商丘,宋桓侯正在欣赏新得的一只珍奇鸟儿,闻报大惊失色,手中的鸟食撒了一地。他最怕的就是兵变。

“这……这该如何是好?”他慌乱地看向左右近侍,近侍们也面面相觑,无人能拿出主意。

这时,戴罕适时地出现了。他步履从容,面带忧色,向父亲行礼后,沉声道:“君父,虞城之事,儿臣亦有所闻。司马钺乃先朝老将,在军中素有威望,若处置不当,恐激成大变。”

“正是!正是!”宋桓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罕儿,你可有良策?”

戴罕沉吟片刻,道:“司马钺是否确有劣迹,尚需查证。然军心不稳,确需安抚。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一可靠之人,持君父节杖,前往虞城,明为犒军,暗查虚实。若司马钺无罪,则可安其心,稳其军;若其罪确凿,则可持节将其拿下,迅雷不及掩耳,以免贻误时机。”

宋桓侯听得连连点头:“此计甚妥!甚妥!只是……派何人去为好?”他环顾四周,那些平日巧言令色的近臣们此刻都低下了头,谁也不愿去边陲冒险。

戴罕上前一步,躬身道:“为国分忧,人子之责。儿臣愿往。”

宋桓侯看着儿子,心中一阵感动,同时又感到一丝轻松,终于有人替他分担这棘手之事了。“好!罕儿,就由你去!寡人授你全权,代寡人巡边,犒赏将士,查办不法!”

“谢君父信任。”戴罕深深一揖,掩去了眼中的精光,“然儿臣年轻,恐威望不足。司马钺若真有异心,未必肯俯首听命。请君父暂赐儿臣执掌刑赏之权,许以便宜行事,如此,儿臣方可临机决断,震慑不臣。”

执掌刑赏之权?这几乎是司寇的职权了。宋桓侯犹豫了一下。但一想到虞城可能发生的兵变,那点犹豫立刻被恐惧压倒。与君位相比,刑赏之权又算得了什么?况且,儿子是去为自己平定祸乱。

“准!寡人准你所奏!”宋桓侯挥挥手,仿佛甩掉一个麻烦,“即刻传令,戴罕代寡人巡边,持节,暂领刑赏事,有先斩后奏之权!”

诏令很快颁布。宗伯子冉闻讯,急忙入宫劝谏:“君上,刑赏乃国之重器,不可轻授。戴罕虽聪慧,然年少,骤然授此大权,恐非国家之福啊!”

此时的宋桓侯,正搂着新纳的美人饮酒,被子冉一番话坏了兴致,顿时不悦道:“宗伯多虑了!罕儿是寡人的儿子,为国效力,有何不可?难道要等虞城兵变,打到商丘来吗?”

子冉看着醉眼惺忪的国君,知道再劝无益,只得长叹一声,黯然退下。

戴罕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率领一队精心挑选的、对他绝对忠诚的武士,带着犒军的物资和象征生杀予夺的节钺,奔赴虞城。他行事果决狠辣,到达虞城后,并未立即发作,而是先以犒军为名,稳定人心,暗中则迅速搜集司马钺的罪证。在掌握了确凿证据后,他设下宴席,邀请司马钺。席间,他突然发难,出示罪证,当场以宋桓侯的名义将司马钺拿下。司马钺的部下有心腹欲反抗,被戴罕带来的武士瞬间制服。戴罕当众宣布司马钺的罪状,并将其就地正法,首级传阅三军。同时,他宣布将司马钺克扣的军粮足额发放给士卒,并提拔了一批受到司马钺打压的低级军官。

一系列动作如雷霆万钧,迅速平息了虞城的危机。戴罕不仅消除了一个潜在的边患,更在军中树立了极高的威望。将士们感激他的“恩赏”,更畏惧他的“刑杀”。

当戴罕凯旋回到商丘时,他带来的不仅是边境安定的好消息,还有一支对他心怀敬畏的边军力量的支持。宋桓侯大喜过望,对儿子更是信任有加。尽管虞城之事已了,但戴罕以“国内宵小未靖,需持续整顿纲纪”为由,那份暂时的刑赏之权,便再也没能收回来。宋桓侯乐得清闲,干脆将越来越多的狱讼刑罚之事,都推给了儿子处理。

戴罕正式站到了宋国权力的核心舞台。他并未得意忘形,反而更加谨慎。他深知,要想真正掌握权柄,必须将刑赏之权运用到极致,并且要牢牢控制宫禁,隔绝父亲与外界,尤其是与那些可能对他构成威胁的宗室重臣的联系。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以“整肃宫纪,护卫君父安全”为名,对宫中的卫士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清洗和换防。那些忠于国君、或可能被其他公子、大臣收买的卫士,被各种借口调离要害岗位,或外放,或罢黜。取而代之的,是戴罕从边军带回的亲信,以及他多年来暗中蓄养的死士。宫门的启闭、宫内的巡夜、国君身边的近侍,逐渐都换成了戴罕的人。宋桓侯起初并未察觉,后来即使感到有些异样——比如他想召见某个不讨戴罕喜欢的大臣时,总会遇到各种“意外”而无法成行——他也只是归咎于巧合,或者自己多心。他早已习惯了儿子的“安排”,觉得这样省心省力。

在掌控宫禁的同时,戴罕开始挥舞刑赏的利剑。他正式以“司寇”的身份处理全国狱讼。他断案看似公正严明,实则充满了机心。对于那些位高权重、可能阻碍他揽权的老臣,如宗伯子冉、司马虔等,他暂时按兵不动,甚至偶尔示好。他的矛头,首先指向了那些地位不高不低、却敢于直言、可能成为忠诚标杆的官员。

大夫戌便是其中一个牺牲品。戌为人耿直,曾多次在公开场合批评戴罕“专权”,甚至暗指其有“不臣之心”。戴罕隐忍不发,暗中搜集戌的过失。终于,他抓住戌在一次宴席上酒后失言,抱怨国君昏庸的把柄。这在当时是“大不敬”之罪。戴罕立刻下令逮捕戌,并亲自审理。他不给戌任何辩解的机会,迅速定罪,判处削足之刑。

行刑的地点,就在宫门外那座象征着国家法度的刑鼎之下。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和休公下葬时的天气一样令人压抑。戌的惨叫声响彻宫门,鲜血染红了鼎足下的泥土。观刑的百官面色惨白,噤若寒蝉。戴罕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直到行刑结束。他走到蜷缩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戌身边,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戌大夫,你说得对,刑权在手,连青铜都会开口说话。只可惜,它现在替我说话。”

戌怒目圆睁,想要咒骂,却只喷出一口鲜血,很快便断了气。

“将罪臣戌的尸骨,埋于鼎足之下,以儆效尤。”戴罕直起身,冷冷地吩咐。

卫士们默默上前,抬起戌的尸体,在刑鼎旁挖坑埋葬。泥土混合着血水,散发出腥臭的气息。一名负责打扫庭院的年轻宫婢,恰好目睹了这恐怖的一幕,尤其是看到新翻的泥土中,似乎还有暗红色的液体不断渗出,她惊恐地张大嘴巴,刚要发出尖叫,就被两名如鬼魅般出现的卫士捂住嘴,迅速拖走,塞进一张破旧的竹席里卷走,仿佛从未存在过。整个过程快得几乎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只有几个离得近的官员眼角瞥见了,却立刻低下头,浑身颤抖,不敢多看一眼。

戴罕的残忍和冷酷,迅速震慑了朝野。无人再敢公开质疑他的权威。就连宗伯子冉和司马虔,也选择了沉默,他们深知,此时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宋桓侯对此一无所知,他沉溺在酒色之中,偶尔问起,近侍也只以“戴罕处理了些许不法之徒,国中甚是安定”来搪塞,他便不再关心。

自大夫戌被处决、尸骨埋于刑鼎之下后,商丘的雨,仿佛就再也没有停过。不是夏季的暴雨,而是连绵的、冰冷的秋雨,淅淅沥沥,一下就是七八日。雨水冲刷着宫殿的瓦当,沿着屋檐滴落,在地上汇成细流。宫檐下悬挂的铜铃,原本风吹过时会发出清脆的声响,如今却在雨水的浸泡下,一个接一个地生出了厚厚的铜绿,铃声变得暗哑、沉闷,最终,连接铃铛的绳索也被锈蚀,接连断裂,铜铃坠落在石阶上,发出空洞的响声,然后滚入泥水之中,再无声音。

宫城内异常寂静,只有永无止境的雨声。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也压低了声音,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笼罩着整个宋宫,甚至蔓延到了商丘的街巷。

戴罕知道,时机快要成熟了。父亲的利用价值已经所剩无几,他的存在本身,反而成了权力交接最后、也是唯一的障碍。障碍,总是需要被清除的。

一个雨夜,戴罕端着一碗精心熬制的羹汤,走进了宋桓侯的寝殿。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阴冷潮湿的气息。宋桓侯独自坐在案前,对着摇曳的烛火发呆,他比几年前更加憔悴,眼袋深重,眼神空洞。看到儿子进来,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罕儿,你来了。”

“君父,夜深了,用点羹汤暖暖身子吧。”戴罕将汤碗轻轻放在父亲面前,语气温和,一如往常那般恭顺。

宋桓侯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羹汤,又抬头看看儿子。烛光下,戴罕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宋桓侯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他伸出手,想去端那碗汤,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罕儿……外面……还在下雨吗?”

戴罕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父亲惶恐不安的眼睛,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物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是的,君父。雨一直下。不过,很快就该停了。”

宋桓侯望着儿子深不见底的眼眸,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丝毫属于人子的温度,只有冰冷的、如同窗外秋雨般的寒意。他端着汤碗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一旦交出,就再也拿不回来了。无论是权力,还是生命。

寝殿内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殿外,秋雨依旧连绵,敲打着这片被阴谋和恐惧浸透的土地。宫檐下,最后一枚铜铃的系绳,在雨水的持续侵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崩裂声,终于彻底断裂,那生满铜绿的铃铛,直直坠落下去,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公元前356年,宋桓侯卒,戴罕继承君位,史称宋剔成君。

……

夜色下的商丘,静得只剩下风掠过宫墙头荒草的声音,呜呜咽咽,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絮语。宫城矗立在黑暗里,轮廓模糊,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沉重的夜色里艰难地喘息。连往常巡弋的甲士的脚步声,今夜也稀疏了许多,带着一种心不在焉的疲惫。

公子偃站在宫苑一处偏僻的角楼阴影下,身子紧贴着冰凉潮湿的砖石。他穿着一身深色的窄袖胡服,腰束革带,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他的手指缓缓擦过腰间剑柄上缠绕的丝线,那触感冰冷而熟悉。角楼里霉腐的气味和灰尘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钻进他的鼻腔。他抬眼望向远处那片沉寂的宫室群落,最高的那座殿宇的飞檐,像一只巨大的黑鸟,欲要扑入浓得化不开的夜幕中去。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极度紧绷的肌肉反应。快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角楼狭窄的木梯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几乎是踏在灰尘上。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是寺人渠,一个面容枯瘦、眼神却异常锐利的内侍。寺人渠没有出声,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戴偃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混合着角楼的霉味和宫城外野地传来的泥土腥气。他最后看了一眼兄长戴罕通常安寝的那片宫室方向,窗棂里透出的灯火昏黄而安稳。他转身,沿着角楼另一侧一道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狭窄石阶,向下走去。寺人渠像他的影子一样,紧随其后。

石阶通向宫城西侧一片废弃的园囿。这里曾经是宫眷游赏之地,如今早已荒芜,假山倾颓,池水干涸发臭,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此刻,这片荒园里,却影影绰绰地立着数十个身影。他们和戴偃一样,穿着深色衣服,手中握着出鞘的剑戟,锋刃在微弱的星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冷硬的光。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压抑着。只有夜风吹过荒草和他们身上甲片的细微摩擦声。这些都是戴偃多年来暗中蓄养的死士,以及少数几个被他用重利或承诺拉拢过来的宫门卫尉。

一个身材尤其魁梧的汉子迎上前来,他叫狰,是戴偃门下最为悍勇的剑客,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伤疤。他低声道:“公子,西偏门的当值者已换成了我们的人。君上寝殿外的守卫人数、轮值间隙,都探清楚了,与之前所言无异。”

戴偃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一张张在黑暗中显得模糊而凶狠的面孔,他不需要多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到了这一步,不是戴罕死,就是他们亡。他只是简短地挥了一下手,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走。”

一行人如同暗夜中流淌的溪水,无声而迅疾地穿过荒园,绕过早已干涸的池塘,逼近宫城西侧一道平日仅供杂役出入的偏门。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个同样穿着黑衣的守门卫尉紧张地探出头,与狰对了一下眼神,随即彻底拉开了门。

队伍鱼贯而入。进了这道门,便是外朝与内廷之间的区域,道路复杂,宫室林立。但狰显然对路径极为熟悉,他在前引路,专挑那些灯光昏暗、巡逻稀疏的小径和回廊穿行。偶尔会遇到一两个巡夜的内侍或宫女,不等他们发出惊呼,便被队伍中窜出的黑影捂住嘴,迅速拖入角落,紧接着传来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越靠近国君寝宫——“安肃殿”,空气中的戒备意味似乎就越浓。但奇怪的是,本该森严的守卫,此刻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松懈。安肃殿前的广场上,只有寥寥数名甲士拄着戟,身影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有些懒散。甚至能听到殿内隐约传来的丝竹之声,飘飘忽忽,极不真切。

戴偃在一根巨大的廊柱后停住脚步,眯眼望着不远处的安肃殿正门。殿内透出的灯光比别处明亮些,将门廊下值守的几名郎官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丝竹声似乎更清晰了些,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谈笑。戴罕正在殿中宴饮。

寺人渠悄无声息地凑到戴偃耳边,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探明了,君上今日午后接见了齐国来的使者,晚间设了小宴,此刻……宴似未散。”

戴偃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讥诮。接见齐使?还在宴饮?他的这位兄长,到了这般时候,竟还有此闲情逸致?是真觉得这宋国的江山固若金汤,还是根本已迟钝到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毫无察觉?他不再犹豫,对狰做了一个强硬的手势。

狰点头,回身对身后的死士们打了几个手势。黑影立刻分成了数股,如同鬼魅般沿着宫殿的阴影向两侧散开,他们的目标是解决掉殿外所有可能构成威胁的明岗暗哨。戴偃自己则带着狰和另外五六名最精锐的剑客,以及寺人渠,径直朝着安肃殿的大门走去。

守在门前的郎官显然发现了这群不速之客,为首一人上前一步,按着剑柄喝道:“什么人?止步!君上寝殿,岂容擅闯!”

戴偃脚步不停,甚至没有看那郎官一眼。狰一个箭步上前,不等那郎官完全拔出剑,手中的短刃已经如同毒蛇般刺入了对方的咽喉。郎官的眼睛瞬间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鲜血喷溅而出。他身边的另外几名郎官惊骇之下,刚想动作,从两侧阴影中猛地扑出更多的黑影,刀剑劈砍声、短促的惨叫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但很快又低沉下去。殿门前的地上,多了几具还在抽搐的尸体。

殿内的丝竹声和谈笑声,戛然而止。

戴偃一脚踹开了安肃殿并未闩死的沉重殿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殿内的景象映入眼帘:灯火通明,几张宴席案几歪斜地摆放着,杯盘狼藉。几个乐师僵在原地,抱着手中的乐器,面露惊恐。几名穿着华服、看似是臣子或使者的人,惊慌失措地从席上站起。而大殿最深处的主位上,宋剔成君戴罕,正半倚在软榻上,脸上还带着一丝酒意熏染的潮红,眼神却已充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他大约四十岁年纪,面容与戴偃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柔和许多,眉宇间带着一种长期养尊处优形成的倦怠和优柔。他的佩剑,甚至连鞘都未解下,就随意地挂在软榻旁的剑架上。

戴罕看清闯进来的人是谁之后,惊愕迅速转化为了愤怒,他猛地坐直身体,指着戴偃,声音因为震惊和酒意而有些颤抖:“偃!你……你这是做甚?欲反耶?!”

戴偃站在大殿中央,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乐师和臣子,最后定格在兄长脸上。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激动,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兄长,”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个角落,“宋国积弱已久,列强环伺,如豺狼窥伺肥羊。而你,继位以来,可曾有一日振作?终日沉溺酒宴,苟安于齐、楚之间,割地赔款,以求旦夕之安。宋国的先祖基业,就要断送在你手里了。”

戴罕气得脸色发白,手指颤抖地指着戴偃:“放肆!寡人乃一国之主,自有主张!岂容你在此狂言悖逆!来人!给寡人拿下这个逆贼!”

然而,他喊了几声,殿外除了风声和隐约传来的、更远处一些骚动声响,并无一名甲士冲入。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情况不妙,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看向挂在榻边的佩剑,伸手想去抓。

但戴偃的动作更快。他几乎在戴罕转身的同时,便如同猎豹般窜了上去。狰和另一名剑客一左一右,抢先一步,不是攻向戴罕,而是猛地掀翻了戴罕面前的案几,杯盘酒盏哗啦啦碎了一地,汁水横流。戴罕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个踉跄,伸向佩剑的手抓了个空。

戴偃已经到了他面前,没有拔剑,而是一把攥住了戴罕的前襟。戴罕虽也习过武艺,但长于安逸,哪里是每日勤练不辍的戴偃的对手。戴偃用力一拽,戴罕便从软榻上被硬生生拖了下来,踉跄着跌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头上的冠冕也歪斜了,显得狼狈不堪。

“你……你这个畜生!”戴罕挣扎着想要爬起,嘶声咒骂。

戴偃俯视着倒在地上的兄长,眼神里没有任何兄弟之情,只有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冷酷。“畜生?兄长,这世道,温顺的绵羊才是最先被吞吃的。宋国需要的,是能撕咬猎物的虎狼,而不是只会低头吃草的绵羊。”他抬脚,踩住了戴罕在挣扎时从腰间扯落、掉在地上的一方象征着国君身份的青色绶带,那绶带上用金线绣着玄鸟图腾,此刻却沾满了酒渍和灰尘。“你,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他说完,不再看戴罕那因极度羞辱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对狰挥了一下手:“带走。”

狰和两名死士上前,毫不客气地将戴罕从地上架了起来。戴罕还想挣扎喊叫,狰用一块不知从哪儿扯来的布团死死塞住了他的嘴。曾经的宋国国君,就这样如同待宰的牲畜般,被拖离了他安享富贵的宫殿,拖过狼藉的大殿,拖向殿外未知的命运。那些乐师和臣子早已跪伏在地,浑身抖如筛糠,不敢抬头。

戴偃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这座奢华而此刻一片死寂的宫殿。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方被踩污的绶带,在指尖摩挲了一下,然后随手丢在一旁仍在燃烧的烛台上。丝帛遇火,迅速卷曲、焦黑,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清理干净。”他对寺人渠吩咐道,声音里不带一丝波澜,“明日太阳升起时,我不想再看到任何碍眼的东西。”

寺人渠躬身领命。

戴偃转身,走出安肃殿。殿外的夜色似乎比刚才淡了一些,东方的天际隐隐透出一丝微光。商丘宫城迎来了新的主人,尽管是用鲜血和背叛换来的。风依旧吹着,却仿佛带上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气息。

……

三个月后,深秋。

齐国边境,一个叫做“艾陵”的小邑附近。这里地处宋、齐、鲁三国交界,历来是流民、逃犯、失意政客的汇聚之地,混乱而萧条。天气已经转冷,旷野里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枯黄的草叶和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有几个简陋的窝棚。其中一个窝棚里,蜷缩着一个身影。他穿着肮脏不堪、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和纹样的破旧深衣,头发花白散乱,沾满了草屑和泥土,脸上布满污垢和深深的皱纹,只有偶尔抬起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与这落魄境况极不相符的、曾经属于上位者的晦暗光芒。他便是三个月前从商丘宫城中被拖出来的宋国前君主,剔成君戴罕。

他此刻正低着头,双手捧着一块黑黄色、硬得如同石头的黍饼,费力地啃咬着。饼子不仅硬,而且散发着一股明显的霉味。他咬下一小块,在嘴里用唾液慢慢浸软,然后艰难地吞咽下去。每吞咽一次,他的喉咙都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摩擦过。窝棚里弥漫着霉味、汗臭和一种绝望的气息。

和他同在这个窝棚里的,还有一个老仆,名叫耼。耼是戴罕逃出商丘时,唯一一个不顾生死跟随他的旧日宫人,年纪比戴罕还大不少,此刻正靠坐在窝棚的角落,有气无力地咳嗽着,脸色蜡黄。

“君上……咳咳……慢点吃,小心噎着……”耼的声音嘶哑虚弱。

戴罕仿佛没有听见,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啃咬和吞咽的动作。这三个月,如同噩梦。从高高在上的国君,沦为丧家之犬,仓皇逃出商丘,一路上躲避追捕,风餐露宿,乞食求生。他原本还寄希望于齐国的收留,毕竟他曾与齐王有过盟约,也曾献上过城池。但当他历尽千辛万苦到达齐国边境,得到的却是齐官冷漠的敷衍和拖延。齐国显然不愿为了他这样一个已经失去价值的流亡之君,去得罪宋国现在的新主人——那个如同虎狼般凶狠的戴偃。他只能带着耼,在这边境之地苟延残喘,如同野狗一般。

一块黍饼好不容易啃完大半,戴罕觉得胃里稍微有了一点暖意,但那霉味和粗糙的质感却让他一阵阵反胃。他停下来,喘着粗气,目光茫然地投向窝棚外被风吹得不断摇晃的枯草。他想起了商丘的宫殿,温暖的椒房,精致的饮食,顺从的臣仆……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一切,如今都遥远得如同隔世。一股巨大的悲愤和屈辱涌上心头,让他几乎要窒息。戴偃……他的亲弟弟!那个从小就跟在他身后、他曾多次庇护的弟弟!竟然如此对他!

就在这时,窝棚外传来一阵异常的喧嚣。似乎有很多人在奔跑、呼喊。风中也带来了一种奇怪的气味,不是草木灰,也不是炊烟,而是一种……焦糊味,并且越来越浓。

戴罕和耼都警觉起来。耼挣扎着爬到窝棚口,向外张望。只看了一眼,他的身体就猛地僵住了,随即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西南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火……好大的火……烟……天哪……”

戴罕心中一惊,连滚带爬地冲到窝棚口。他顺着耼所指的方向望去——那是宋国商丘的方向。

只见遥远的天际,西南方的天空,不再是往常的秋日湛蓝,而是被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如同泼墨般的巨大烟柱所笼罩!那烟柱巨大无比,底部呈现一种暗红色,仿佛有巨大的火源在持续燃烧,滚滚浓烟不断升腾、扩散,像一条狰狞的黑色巨龙,直冲天穹,几乎遮蔽了那片天空的日光,使得那片天地都黯淡下来。即使相隔如此遥远,似乎也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热浪和毁灭的气息,随着风席卷而来。

窝棚附近的其他流民和土着也都被这骇人的景象惊动了,纷纷跑出来,指着那片天空议论纷纷,脸上充满了惊恐和茫然。

戴罕呆呆地看着那片遮天蔽日的浓烟,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他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先是嘴角,然后是整个面颊。他看得分明,那个方向,只能是商丘!是宋国的都城!是戴偃如今盘踞的宫殿所在!

三个月来的颠沛流离,三个月来的屈辱痛苦,三个月来的仇恨压抑,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他没有像耼那样惊恐,也没有像周围流民那样议论。他先是发出了一声极低、极压抑的轻笑,那笑声从他被霉饼划伤的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如同夜枭啼叫。

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变成了近乎疯狂的嘶哑大笑:“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了出来,混合着眼角的污垢,留下肮脏的泪痕。他指着商丘的方向,对着身边吓得面无人色的老仆耼,也像是对着这冷漠的老天,嘶声喊道:“看见了吗?耼!你看见了吗?!烟!好大的烟!那是商丘!是宗庙!是社乐稷啊!”

他猛地收住笑声,脸上呈现出一种极度扭曲的快意和痛苦交织的神情,声音如同泣血:“戴偃!我的好弟弟!你这只虎狼!你这只吞吃了兄长的虎狼!你才坐了几天君位?啊?!连巢穴……连自己的巢穴都开始啃噬了吗?!烧吧!烧吧!把这肮脏的一切都烧光!哈哈哈哈!”

凄厉而绝望的笑声在寒冷的秋风中飘荡,与远处天边那象征毁灭的浓烟,构成了一幅令人心悸的图景。老仆耼惊恐地看着状若疯癫的旧主,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围的流民们也安静下来,用一种混杂着怜悯、恐惧和疏离的目光,看着这个又哭又笑的落魄之人。

戴罕笑够了,也喊累了,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窝棚口的泥地上。他依旧望着商丘方向那冲天而起的浓烟,眼神空洞,只剩下喉咙里偶尔发出的、如同垂死挣扎般的嗬嗬声。

风,依旧冰冷地吹着,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草,掠过这片绝望的土地,向着那烟柱升起的方向,永不停歇地吹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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