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扫叶赋(1/1)
第六百八十章扫叶赋
秋风一日凉过一日,山坡上的叶子也便越落越多,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渐渐地,便如一场盛大的金色降雪,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将整个山坡铺了厚厚一层。那颜色也不尽相同,有的是灿烂的金黄,像熔熔的阳光沉淀下来;有的是沉静的枯黄,带着岁月的痕迹;还有的是半青半黄,仿佛还眷恋着枝头最后一点绿意。它们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疏疏密密,深深浅浅,像是哪位心灵手巧的织女,在这起伏的山坡上精心铺就了一床巨大而温暖的碎花被子,踩上去软绵绵的,还会发出“沙沙”的轻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枯叶的味道,干干的,带着一丝草木特有的涩,又夹杂着些许泥土的芬芳,深吸一口,满是深秋的气息。
每天天刚蒙蒙亮,蜚第一件事就是拿起那把陪伴了他多年的竹扫帚,上山坡去扫叶子。那竹扫帚的竹枝早已被磨得光溜溜、黄澄澄的,握在手里温润而趁手,竹柄上甚至留下了他手掌的形状。他总是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将那些调皮的落叶归拢到一起,扫成一个又一个圆滚滚的小山堆,整整齐齐地堆在每一棵桃树的树根周围。陆昭曾经告诉他,这些落叶腐烂后可以化作最好的肥料,滋养土地,明年春天,桃树就能汲取到充足的养分,长得更加枝繁叶茂,结出的桃子也会更甜更大。蜚将这话牢牢记在心里,于是扫得愈发认真,连一片小小的、蜷缩着的叶子都不肯放过,务必让每一寸土地都干净整洁。
云岫时常从山脚下路过,看到蜚这般模样,总会笑着打趣他:“蜚,你呀,对这些桃树比对自己还好上心呢!也没见你对自己这么细致过。”蜚听了,也不恼,只是抬起头,露出一个朴实而认真的笑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地说:“桃树对我好,春天给我开好看的花,夏天给我遮阴凉,秋天还结甜果子给我吃,我当然要对它好。”
那天下午,阳光变得柔和起来,不再那么刺眼,带着一种慵懒的暖意。蜚正埋头扫着一片新落下来的、巴掌大的梧桐叶(虽然山坡以桃树为主,但也零星有些其他树种),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云萝。她慢慢地走上山坡,在他常歇脚的那棵老桃树下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动作有些迟缓,带着岁月的沉淀。“蜚,过来坐一会儿吧,歇口气。”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
蜚放下扫帚,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在她身边隔着一段距离坐下,轻声问:“云萝婆婆,怎么了?您今天好像有心事。”
云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睛,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那山峦在夕阳的余晖下,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显得格外宁静而深远。她望了很久很久,久到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的回忆:“我年轻的时候,也种过一棵树。”
蜚立刻转过头,好奇地看着她,眼中带着探寻。
“是在天机阁的后山,”云萝的目光依旧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景象,“我亲手种了一棵桂花树。那棵树苗是我从深山里千辛万苦挖来的,当时它还那么小,只有筷子那么高,细细的枝干,几片嫩嫩的叶子,看着弱不禁风的。”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我天天去给它浇水,怕它干着;天天去看它,盼着它长大。刮风了怕它被吹倒,下雨了又怕它被淹着。就这么小心翼翼地护着,后来,它真的活了,而且长得很好。”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味那桂花的香气:“每年一到秋天,它就会开满满一树的金黄色小花,一簇一簇的,挤在一起,香得呀……整个天机阁都能闻到那股甜香,连风里都带着甜味儿。下过一场秋雨,桂花落在地上,铺成薄薄一层金色的地毯,踩上去也是香的。”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后来……后来离开了天机阁,就再也没回去过。”
蜚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他能感受到云萝婆婆话语里的怀念与一丝淡淡的忧伤。
“也不知道那棵树现在还在不在了,”云萝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无奈,“或许早就被人砍了,或许还在那里,每年秋天依旧开得满树芬芳,只是再也没有我去看它了。年轻的时候啊,总觉得日子还长着呢,有的是机会回去看看,总以为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地方,会一直在那里等你。可谁知道,这一别,就可能是一辈子……”
夕阳的光芒渐渐淡去,山坡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蜚看着云萝婆婆微微佝偻的背影,看着她眼中那抹复杂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些什么。他默默地站起身,重新拿起那把光溜溜的竹扫帚,轻轻地,继续扫着那些落叶,一片,又一片,将它们仔细地堆在桃树的根下。他想,至少他现在还能为这些桃树做些什么,至少它们还在这儿,陪着他。后来就走不动了。”蜚像是突然被什么念头击中,猛地从青石上弹了起来,几乎是踉跄着冲下了那片覆着薄草的缓坡。他的身影急切地掠过山脚那片小小的篱笆院,带起一阵风,惊得院角的鸡咯咯叫着散开。不过片刻,他又旋风般冲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用了有些年头的竹扫帚——那是他平日里打扫院子用的,此刻竹枝上还沾着些许泥土和落叶。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再次跑上山坡,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汗湿的黑发贴在饱满的额角。他停在云萝面前,微微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手里的竹扫帚因为奔跑的惯性,还在微微晃动。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憨直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映着山间的微光,也映着云萝微微怔住的脸庞。他定了定神,用尽力气平复着喘息,才郑重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雀跃:“明……明年桂花开了,我去给你摘。”
云萝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为奔跑而涨红的脸颊,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的、想要为她做些什么的热忱。夕阳的余晖柔和地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微微发酸,眼眶不由自主地就红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氤氲起来,模糊了眼前的身影。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无比清晰的郑重:“好。”一个字,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也承载了她此刻复杂难言的心绪。
那天晚上,万籁俱寂,只有偶尔几声虫鸣和风吹过窗棂的轻响。蜚坐在简陋的木桌前,借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小心翼翼地翻开了他那个宝贝似的小本子。本子的纸张有些粗糙,上面已经歪歪扭扭地记了一些零碎的事情。他拿起那支快要用尽的铅笔头,在新的一页上,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了一行字:“云萝喜欢桂花。”
写完这几个字,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仿佛在回忆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继续写道:“她种过一棵桂花树,在天机阁的后山。”字迹依旧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最后,他重重地落下一笔:“明年秋天,去天机阁后山摘桂花。”
写完,他合上本子,小心地放进贴身的衣袋里,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他抬起头,望向窗外。一轮皎洁的圆月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升了起来,像一个巨大的银盘,静静地悬挂在墨蓝色的夜空中,清辉如水,温柔地倾泻下来,照亮了小院的每一个角落。
院子里那棵孤零零的桃树,静静地伫立在如水的月光下。经过了春夏的繁华,如今枝桠上早已没了桃花的踪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沉默地指向夜空。桃树的树根周围,堆积着厚厚的一层落叶,枯黄的、褐色的,层层叠叠,像是给桃树盖上了一床温暖而厚重的绒被。
一阵微风轻轻吹过,带着夜晚的凉意。堆积在最上面的几片叶子,像是被唤醒了一般,打着旋儿,轻飘飘地从“被子”上飞起来,在空中舞出几个无力的圆圈,然后又恋恋不舍地、缓缓地落回到原地,归于沉寂。蜚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月光映在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期待和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年秋天,天机阁后山上那满树金黄的桂花,和云萝脸上绽放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