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墨天雪树，厨窗先暖腊八晨（2/2）

果不其然，没等半刻钟，帘外又传来脚步声，比先前的都慢，隔着布帘都能觉出那份挪腾的小心。李寒衣先伸手掀了帘，云萝扶着她的胳膊站在门口，鬓角还沾着点未梳顺的碎发，许是刚醒透，眼睛还带着点朦胧的水汽，却先往灶台正中央那口大铁锅瞟，锅里正咕嘟咕嘟翻着泡，深红色的粥翻滚着，溢出甜香的热气，裹着米香、枣香和莲子的清润，飘得满厨房都是。她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像只晒着太阳的猫，慢吞吞吐出个字：“香。”

陆昭这才发现门口站了一排人，他直起腰拍了拍蹲得发麻的腿，笑着接话：“香就多盛两碗，今天米放得足，管够。”蜚也跟着站起来，发梢的松枝灰簌簌掉了一地，他还有点不好意思，伸手胡乱挠了挠头，没敢说自己守这锅粥守了快一个时辰，就怕火大了溢锅，火小了又熬不糯。

粥终于熬到火候，陆昭掀开锅盖的瞬间，白汽“轰”地涌上来，甜香瞬间裹满了整个屋子。粗陶碗摆了一排，每碗都盛得冒尖，暗红的粥里嵌着蜜枣的金、花生的白、莲子的乳黄，冒着灼人的热气。蜚端起碗先吹了又吹，舀了小半勺小心翼翼抿进嘴里，软糯的米在舌尖化开，蜜枣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不浓不腻，正是喝了许多年的味道。他点点头，语气认真：“好吃。”

云萝坐在板凳上，捧着碗暖手，闻言睨他一眼，眼角带着点笑意：“你倒年年都是这句话，就不会换个新鲜的？”

蜚眨眨眼，又舀了一勺粥，认真嚼了两口：“不用换，因为真的好吃。”说得一屋子人都笑了，李寒衣握着碗的手都轻颤，赵无眠靠在门框上，笑得胸腔都发震。

收拾碗筷的时候蜚抢着帮陆昭，抱着一摞碗往井边去，井绳晃得咚咚响，他蹲在石墩边洗碗，指尖浸在凉水里也不觉冷。陆昭没帮手，只倚在厨房的门框上看他，少年人已经长开了些，肩头宽阔了点，不再是当年追在他身后要糖吃的小团子，头发垂下来遮住点眉眼，动作认真得像在做什么顶重要的事。陆昭看着看着就笑了，轻声叹句：“长大了啊。”

蜚手里的碗顿了顿，抬头看他，水珠顺着手腕往下滴：“什么？”

陆昭摇摇头，手在门框上敲了敲：“没什么。就是觉得，以前才到我腰那么高的小孩，现在都能帮着洗碗了。”

蜚也笑，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手，声音亮堂堂的：“是长大了，可就算长到再大，也还是爱吃你熬的腊八粥。”

陆昭走过去，像他小时候那样，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刚捋顺的头发又揉得乱糟糟的：“爱吃就年年给你熬。”

午后雪停了，太阳难得露了点脸，浅浅的金色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亮。蜚趁屋里人都在烤火闲话，悄悄溜了出去，一路往坡上跑，雪没过他的靴筒，踩得咯吱响。坡顶那棵桃树还光秃秃的，枝桠遒劲地伸向天空，大半树干都埋在积雪里，枝上还挂着昨夜积的雪，只有树根周围的雪化了小一圈，露出来点褐色的泥土，想来是正午的太阳晒的。

他在树跟前蹲下来，雪的凉意顺着裤腿往上钻，他也不在意，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个小小的青布包，布包被他揣得暖烘烘的，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五颗红枣，皮都被粥熬得发皱，是他今早熬粥的时候，特意挑出来留在碗底的，知道她生前最爱在腊八这天，就着甜粥吃红枣。

他把红枣一颗一颗摆在树根旁的软泥上，摆得整整齐齐，指尖碰到冰凉的树干，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着谁：“给你的，腊八粥里的，特意留的，甜得很。”

风刚好吹过，桃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那几颗红枣上。蜚抬头看了看空落落的枝桠，仿佛又看见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腊八，少女站在树下，举着颗红枣往他嘴里塞，笑着说等来年桃花开了，就给他摘最甜的桃。他抿了抿嘴，又轻声说：“你要是喜欢就好，明年腊八，我再给你留。”

夜里他躺在床上，隔壁屋的鼾声都响起来了，他却睁着眼睛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里像垫了块石头，硌得慌。他躺了半天，终于还是悄悄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个封皮磨得发旧的小本子，本子边缘都翻得起了毛，是他藏了好些年的东西。

他没点灯，就着窗外漏进来的雪色微光，指尖摩挲过本子上第一道折痕，那上面还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是他十岁那年，写得最认真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