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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9章 除夕:灯火待年(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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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九章除夕:灯火待年

除夕的风裹着碎雪,把整座山谷的静谧揉得稀碎,漫山遍野都浸在暖融融的热闹里,连枝桠上挂着的冰棱,晃起来都带着点年节的脆响。

天还蒙着灰蓝色的薄蒙子,陆昭屋里的油灯就先亮了,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厨房传出来,没多大工夫,蜚也揉着眼睛爬起来,袄子领口还翻着半圈毛领,人已经溜到灶台边帮忙摘菜。这孩子早不是当年跟在屁股后面要糖的小不点了,身量抽得直逼陆昭,握菜刀的手稳得很,白萝卜在刀下翻得飞快,不过片刻,竹篮里就堆起小山似的萝卜丝,根根细得能穿针,匀得像用尺子量过,连陆昭看了都笑着点头夸长进。

院?的云岫正踩着矮凳挂灯笼,朱红的灯壳映着地上的积雪,亮得像烧了团暖火,手上的春联刚往门上一贴,墨香混着浆糊的甜气就散开,灰扑扑的小院霎时间就被填得喜气洋洋。蜚刚好切完最后一摞菜,甩着手上的水珠跑出来,踮踮脚就够到了春联的上角,不用踩凳子就把边角捋得服帖,还仰头冲云岫露了个大大的笑。

云萝拄着桃木拐杖在院里慢慢挪,时不时抬手点两句:“左边再高半分,对,正好。”李寒衣早搬了张宽凳坐在屋檐下,膝头搭着块米色毯子,手里攥着个温热的汤婆子,就看着这帮年轻人忙来忙去,眼角的纹都浸着笑意。赵无眠更闲不住,被蜚拽着东跑西颠,红纸剪的福字刚递到手里,就听见蜚亮着嗓子喊:“赵无眠赵无眠!这个福字该贴哪儿啊?”“大门上,倒着贴。”赵无眠靠在门框上答得顺口,蜚立刻踮着脚把福字端端正正倒贴在门楣中央,歪着头看了两秒又问:“为啥要倒着贴呀?”“这叫‘福到’了。”蜚立马拍着手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对!福到咱们家啦!”

这么忙忙叨叨一上午,日头都爬过树梢了,小院才算布置妥帖。蜚站在院子中央,仰着脖子看檐下一溜排开的红灯笼,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盛了星子:“真好看啊。”云萝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花白的鬓角沾了点落雪,声音软和得很:“是啊,咱们家,最好看。”

到了下午,蜚又一头扎进厨房,围着围裙跟陆昭学包饺子。他手巧得很,捏褶子的动作又快又利落,白胖胖的饺子排在盖帘上,个个肚皮圆滚滚的,竟比陆昭包的还周正好看。等暮色漫过山谷的时候,年夜饭已经满满当当做了一桌子,炖得酥烂的排骨,油亮的红烧鱼,冒着热气的丸子汤,摆得冒了尖。六个人围着木桌坐定,蜚举着手里那杯盛得满满的糖水,率先跟大家碰杯,玻璃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异口同声的“过年好”刚落,蜚就伸筷子夹了个自己包的饺子,咬开一口鲜气直冒。“好吃吗?”云萝看着他鼓得像小松鼠似的腮帮子问。蜚忙不迭用力点头,腮帮子上还沾了点饺子皮的白印,声音含糊却亮堂:“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饺子!”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了起来,屋里的暖光裹着饭香漫出来,飘得满院都是,连外头的风,都跟着软了下来。

刚撂下筷子,外头的天色就沉得透了墨。冬夜的风裹着点碎雪星子,刚扫过院墙就被院子中央的火盆拦了下来,银栗色的炭火埋在白灰里,闷着闷着就透出暖融融的红光,把围坐成一圈的六个人的脸都烤得发软。蜚半个身子都松松垮垮靠在赵无眠肩头,后脑勺抵着对方微凉的棉衣领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炭火的烟火气,觉得连骨头缝里都暖得发懒。他扯了扯赵无眠垂在膝头的袖口,声音软乎乎的,像裹了层刚蒸好的糯米糕:“赵无眠。”

肩头的人低低应了声,指节搭在他冻得发红的耳尖上轻轻蹭了蹭:“嗯?”

“过年真好。”蜚的眼睛盯着火盆里跳起来的一星火苗,一眨不眨的,语气里满是实打实的满足。桌上剩的菜还飘着余味,有陆昭炖的腊排骨香,有刚出锅的饺子馅里的白菜甜,混着满院子的暖,沉得让人不想挪地方。

赵无眠跟着低笑,胸腔的震动隔着后背传过来,温温的:“是啊,过年真好。”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嘭”的一声脆响,接着便是断断续续的噼里啪啦声,隔着半座村子飘过来,倒也不吵,反倒像给这静悄悄的冬夜盖了个热热闹闹的戳。蜚一下子就坐直了,耳朵尖都竖起来,像只被惊动的小兽,眼珠转得飞快往声音来的方向瞟:“那是什么?”

“是鞭炮,”赵无眠顺手把滑到他胳膊上的厚袄袖子往上拉了拉,指尖触到的都是暖的,“老规矩了,过年要放鞭炮,炸一炸,把那个叫‘年’的怪兽赶跑,来年就顺顺当当的。”

蜚的眼睛“唰”地就亮了,原本蒙着层水汽的瞳仁里盛着远处的灯影,亮得像落了两把碎星,他转头就看向旁边坐着的陆昭,语气里全是急切的盼头:“我们放吗?我们也放吗?”

陆昭忍着笑,从屋檐下挂着的布兜里掏出一挂用红纸裹得整整齐齐的小鞭炮,引线露着点红绒绒的头,递到他手里。蜚接过鞭炮又接过陆昭递来的燃着的香,指尖都有点发颤,小心翼翼蹲在火盆边,歪着身子把引线凑到香头那点红星上,直到看见引线“呲啦”冒出点小火星,他“腾”地一下就站起来,撒腿就往赵无眠身边跑,刚站定,身后的鞭炮就炸了开来。

红纸屑蹦着跳着往半空里飞,脆响一串接着一串,震得他耳朵尖发麻,却一点都不觉得怕。等最后一声响落定,他转过身看着地上散落的红纸碎屑,脸被火盆和鞭炮的热气熏得通红,像熟透的小苹果,拽着赵无眠的袖子晃了晃,语气里的兴奋都要溢出来:“真好玩!原来赶年兽是这么有意思的事!”

夜渐渐沉得深了,火盆里的炭火也弱了下去,几个人陆续回屋歇着。蜚脱了鞋钻进暖烘烘的炕被里,被褥上晒过太阳的味道裹着他,软得像云。他摸出压在枕头底下的小本子,又摸出半根削得尖尖的铅笔,就着窗户口透进来的月光,歪歪扭扭写字:除夕,晴。陆叔叔做了一桌子菜,有排骨,有鱼,白菜馅的饺子咬开有汤。放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年兽被赶跑了。明年还要来过年。

写完了他把本子塞回去,却还睁着眼睛睡不着,脑袋往旁边赵无眠的方向偏了偏,声音压得低低的,怕惊着这安静的夜:“赵无眠。”

旁边的人没睡,呼吸匀匀的,闻言又低低应了:“嗯?”

“那……明年还过年吗?”他手指头卷着被角,有点怕听到否定的答案,毕竟今天的开心太多了,多到他怕过完这一天就没了。

赵无眠伸手把露在他背外面的手塞进被子里,掌心裹着他冰凉的小拳头,笑得声音都软:“明天是初一,还是过年呢。这年要足足过十五天,过完正月十五才算完。”

蜚在心里默默数了个数,一二三四……数到十五的时候,耳朵都跟着愉悦地动了动。那我可以玩十五天,可以放十五天的鞭炮,可以吃十五天的饺子,原来开心的日子有这么长啊。

他满足地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清冷冷的,却不伤人,把院子里那棵老桃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光秃秃的枝丫曲曲折折,安安静静地立在不远处的山坡上。它就那么站着,站了一整个秋冬,枝桠伸得远远的,等着春风吹过来发新芽,等着满树的桃花开,也等着这热热闹闹的新一年,踏踏实实,一步一步,走到跟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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