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临渊仙酿(1/2)
你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临渊阁那扇雕刻着精致缠枝莲纹的紧闭木门前。
你没有推门,而是伸出手,在门板上轻轻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里面那位,”你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能够穿透厚重木门与人心隔阂、平静而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了阁楼之内,“取两壶‘临渊仙酿’来。要温过的。”
阁楼内,一片死寂。仿佛空无一人。
过了许久,久到栗墨渊那空洞的目光,都微微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投向那扇门。
那扇门,才“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打开了一道,仅容一只手伸出的狭窄缝隙。
一只布满了深深皱纹与褐色老人斑、如同干枯树皮一般苍老的手,从门缝里,颤颤巍巍地递出了两壶用细颈黑陶盛着、壶口还冒着丝丝温热白气的酒,以及两个,用上好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温润光洁的酒杯。
你接过酒和杯子,重新走回到栗墨渊的身边,在她身旁,缓缓坐下。
你打开其中一壶酒的泥封。顿时,一股浓郁到了极致,却又带着一丝,如同深谷幽兰,又似雪中寒梅般清冽、冷傲、复杂难言的独特酒香,瞬间就在这清冷的夜空中,弥漫开来,压过了花园里原本的草木气息,甚至隐隐压过了夜风带来的河水腥甜。
你为自己和她,各自斟满了一杯。
然后,你将其中一个在月光下,散发着柔和温润光泽的白玉酒杯,递到了她的面前。
“喝点吧。”
你的语气,平淡,而又温和,就像一个在安慰着失意老友的普通邻家大哥。
“这是你亲手酿的,临渊仙酿。暖暖身子,也……定定神。”
栗墨渊,依旧,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沉浸在自己那,已经彻底破碎、化为一片虚无与废墟的内心世界里,对你递过来的酒杯,毫无反应。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虚空的某一点。
你也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地举着那个酒杯,耐心地等待着。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流淌得极其缓慢。
那股,她无比熟悉、融入了她十年心血、无数次失败与尝试、所有的爱恨情仇与挣扎的独特酒香,终于,像一把,用记忆和情感,千锤百炼锻造而成的无形钥匙,缓缓地,撬开了她那颗,已经彻底封闭、拒绝与外界任何交流的冰冷心门。
她的眼珠,终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视线,缓缓地从虚空中茫然的某一点,挪移,聚焦在了你手中,那杯,在月光与白玉交映下,散发着琥珀色诱人光泽、热气袅袅的酒液上。
她伸出那只依旧在不住微微颤抖着的手,动作僵硬、迟缓地,从你的手中,接过了那个酒杯。指尖,触及到温润的玉璧与微烫的酒液传来的热量,让她冰凉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你看着她,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果然如黑脸张他们所描述的那般,先是一股清甜如饴、绵软顺滑的口感,紧接着,一股温和却沛然的暖流,自喉咙深处升起,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带来一种通体舒泰的奇异暖意,甚至隐隐有一丝滋养经脉的微弱感觉。确是难得的佳酿,绝非寻常酒水可比。
然后,你用一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遥远往事、充满了感慨与追忆的语气,缓缓地说道:
“说起来,夫人的岁数,大概,比我那早逝的母亲,还要大上一些吧?”
“按道理,我一个从西河府那种穷乡僻壤里走出来的乡下秀才,至今,还不到三十岁的毛头小子,又怎么会,知道你如玉峰,二十年前的那些,早已被江湖遗忘、尘封在故纸堆与失败者记忆里的、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呢?”
栗墨渊的身体,再次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那双,刚刚才恢复了一丝神采、尚且残留着泪光与迷茫的丹凤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不解!
是啊……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这些,都是她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是她和那些侥幸逃生的姐妹们,用鲜血与沉默,共同守护的禁忌!除了当年那些亲历者,这个世界上,应该再也没有人,知道了才对!
“因为——”你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充满了一种奇异的怜悯与同情——仿佛高踞云端的佛陀,垂眸俯瞰世间悲苦众生——的、悲悯的笑容。
“你的很多姐妹,都还活着。”
“她们大部分当年并没有战死。而是……被那三家,给掳走了。”
“被强行给人家当了老婆,当了鼎炉,当了可以随意玩弄、凌辱、交换、甚至……丢弃的玩物与货物。”
“什……什么?!”
“她们……她们还活着?!”
栗墨渊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的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温热的酒液,四溅开来,浓郁的酒香,在这一刻,却显得如此悲凉,如此刺鼻。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百倍、千倍、混杂着狂喜、悲痛、愤怒、希望、自责、无尽酸楚、极致复杂的情绪,瞬间,就如同积蓄了太久的山洪,轰然爆发一般,淹没了她!冲击得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你……你说什么?!
她们……她们……还……活着?!
不……不!这不可能!当年……当年我亲眼看到……看到那么多姐妹……倒在血泊里……我……我……
巨大的冲击,让她的思维,彻底陷入了混乱。泪水,再次决堤般汹涌而出,混合着地上溅起的酒液,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肆意流淌。
你看着她那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变得扭曲、狰狞、失去了所有美感、只剩下纯粹痛苦的美艳脸庞,轻轻地,叹了口气,继续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缓缓说道:
“要是被玄天宗的那些牛鼻子道士俘虏的,还好一些。虽然,也是被强行安排了丈夫,但好歹,玄天宗自诩名门正派,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不会太过明目张胆地凌虐。你那些姐妹,相当于换了个门派,继续生活罢了。日子清苦,但起码,性命无忧,也未必全是折磨。”
“但是——”你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沉重、冰冷,“那些,被血煞阁和天魔殿,抓住的如玉峰女弟子,可就……惨咯。”
“你也知道,”你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黑暗的冷漠,“邪派内部,那套‘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的丛林法则,有多残酷。你有好东西,我就杀了你,霸占你的好东西。你的那些女弟子,个个貌美如花,武功又不弱,气质还与寻常江湖女子不同……自然也就成了那些魔头们争相抢夺、炫耀、乃至互相交易的‘战利品’与‘珍贵资源’。”
“她们,换丈夫,就像我们,换衣服一样。今天可能还是某个长老的宠妾,明天,就因为那长老失势或身死,被转手卖给了另一个更凶残的魔头。我听说,有一个最惨的,二十年里,换了不下二十任‘丈夫’,被强迫生了十几个不同父亲的孩子。那日子,过得,叫一个……艰难度日,生不如死。精神,早就崩溃了,只是一具还能喘息、被随意摆布的躯壳罢了。”
“呜呜……呜呜呜……”
栗墨渊,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内心那滔天的悲痛、愤怒与无尽的自责!
她双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脸,那痛苦、压抑到了极致、仿佛来自灵魂深处最凄厉哀嚎的呜咽声,从她的指缝间,压抑不住地传了出来,在这寂静的夜里,听得令人心碎,令人头皮发麻。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那些,曾经亲如姐妹,一起练剑,一起说笑,一起憧憬未来的弟子们,在那些,猪狗不如的魔窟里,所遭受的、难以想象的、非人折磨与凌辱。看到了她们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熄灭,变成空洞,变成绝望,最终,化为死寂。
一股滔天的恨意——对那三家的,对这不公世道的,更多的,是对当年那个无能、失败、害了她们的自己的恨——和仿佛要将她吞噬的无尽自责,瞬间,就充满了她的胸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恨!恨!恨!
更恨自己!
“不过,”你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的坚定而可靠,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也给予了她最后的希望。
“现在,不一样了。”
“玄天宗、血煞阁、天魔殿,现在,都已经是我新生居的产业了。”
“你那些还活着的姐妹们,现在,也都被我从那些魔窟里,解救了出来。”
“她们,现在都被安置在了汉阳的新生居分部。根据她们各自的情况,安排了力所能及的工作——有的在纺织厂,有的在保育院,有的在食堂,有的身体实在太差的,也有专门的疗养所照顾。虽然未必能完全抚平过去的创伤,但起码过上了有尊严,有保障,不用再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安稳日子。”
“所以,”你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泪水,却又因为你的话,而重新燃起了如同烈火一般炽热、明亮的希望的丹凤眼,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栗夫人——”“你,还想她们吗?”
你看着她那张因为极致的激动、希望与不敢置信,而显得格外潮红、美艳动人、甚至焕发出一种异样生机的脸庞,以及那双因为重新燃起了希望,而变得亮晶晶、仿佛会说话、蕴含着千言万语的丹凤眼,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想见她们,可以。”
你的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仿佛只是在告诉她,街角那家包子铺的味道不错。
“你自己,去一趟汉阳就行了。她们现在,大多都跟着自己的丈夫或者孩子,住在我新生居,为职工家庭专门建造的‘家属宿舍区’里。虽然也是预制板楼,但条件,比你这‘临渊阁’也差不了太多。该有的都有。”
你这话,看似是在给她指一条明路,实则却是在用一种,最不经意、最“理所当然”的方式,向她展示着“新生居”那,超越了这个时代所有势力、无与伦比的优越性与人性,
“汉……汉阳?”
果然,听到你这话,栗墨渊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意料之中的迷茫与畏惧。
对于她这种,在深山老林里,躲了二十年,每天都活在对过去失败的悔恨、对仇敌的恐惧、对家族存续的焦虑中的“逃犯”、“失败者”来说。
汉阳,那个在传说中繁华得如同天宫一般,遍地都是黄金和机遇,也充满了她无法理解的新奇事物与规则的新生居大本营……是一个既充满了致命的诱惑与希望,又充满了未知的梦幻之地。
去……汉阳?
她……她可以吗?
她这身份……她这过去……新生居……朝廷……会接受她吗?
一路上……又会有多少危险?多少未知?
希望与恐惧,渴望与退缩,在她眼中激烈地交战着。
“不过嘛,”你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市侩、精明,如同常年混迹于码头市井、锱铢必较的商贾,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算计与令人不舒服的现实感。仿佛刚才那番关于身世、仇恨、理解的“恳谈”只是浮于水面的薄冰,此刻冰层破裂,露出
“去汉阳的事,不着急。我们还是先聊点……更实际的。”
“夫人,”你端起手边那杯已微凉的“临渊仙酿”,用杯盖极其缓慢、细致地撇了撇并不存在的浮沫,动作带着一种慵懒的审视意味。你的语气转为一种更加闲聊式、仿佛只是跟一个普通酒坊老板娘打听左邻右舍鸡毛蒜皮八卦的随意,却又暗藏机锋。
“你能不能跟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外地人说说,这些年,那帮神神叨叨、自称‘太平道’的妖道,在你们这鸟不拉屎的滇黔之地,到底想干些什么?”
你微微侧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她瞬间绷紧的侧脸轮廓,继续用那种漫不经心的口吻推测道:
“是想学当年的黄巾军,占山为王,裂土分疆啊?”
“还是说——”你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与冰冷的探究,“他们的胃口更大,想直接从这西南之地,一路杀到京城,把我那貌美如花的老婆,从龙椅上给拉下来,然后自己坐上去?”
你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充满了无奈和自嘲的语气,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仿佛承载着某种“身不由己”的负担。
“本宫毕竟是当今陛下明媒正娶的‘男皇后’。这俗话说得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这算是嫁到她姬家了,吃她家的御膳,住她家的皇宫,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有刁民想来砸我老婆的饭碗,却无动于衷吧?”
“这要是传出去,我这个‘男皇后’的脸,还往哪搁啊?”
你这番话,看似是在自嘲,是在说笑,用近乎市井的俚语消解着话题的沉重。
实则,却是在用一种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向她亮明你最核心的身份和立场!你在用这种“家常”般的语气,告诉她一个冰冷的事实:我与姬家,利益与共,休戚相关。任何威胁姬家江山的行为,就是威胁我杨仪的立足根本。此事,绝无转圜余地。
你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如同潮水退去,露出坚硬冰冷的礁石。
你的眼神变得如同万年寒冰一般,冰冷而又锐利!不再有丝毫方才“共情”时的温和,只剩下洞彻一切、审视利弊的绝对理性与不容忤逆的威压。
“夫人,”你的声音也变得低沉,充满了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每个字都像冰锥,凿向她试图最后的心理防线,“你可别告诉我,你不认识太平道的人。”
“我很清楚,”你的目光如同实质,锁定她微微颤动的眼睫,“你这黑水镇的生意,能做得这么大,如果没有人在背后给你撑腰,光凭你栗家那点早已过时了的所谓前朝余荫,是绝对不可能的。”
“而那个给你撑腰的人,”你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更强的压迫感,“除了同样想在这西南之地搞风搞雨的太平道之外,我想不出,还有谁,有这个能力,又有这个动机。”
“比如说,”你伸出手指,用指节,轻轻地、富有节奏地,敲了敲放在你们中间台阶上、那壶还在冒着丝丝热气的“临渊仙酿”的黑陶壶身。叩击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如同敲在她的心鼓上。
“你这号称千金难求、只在黑水镇限量出售的‘临渊仙酿’——”你的声音拖长,带着冰冷的笃定,“恐怕,绝大部分,都流进了太平道那些妖道们的嘴里了吧?成了他们炼制那些鬼东西,或者赏赐下属、笼络人心的资源之一,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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