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七星天机(1/2)
你在喊完了那句足以让孙校阁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话之后,便心情愉悦地转过身,脸上那点不耐烦也似乎消散了些。你看着那个已经彻底傻掉、仿佛还在消化你这番“骚操作”的姜崇胜,用一种轻松、甚至带着点“事情办完了”的满意口吻说道:
“走了,‘亲戚’。”
你特意又强调了“亲戚”二字,语气里的戏谑毫不掩饰。
“别愣着了。带路。”
说完,你不再看他那精彩纷呈的脸色,身形微微一晃,并未走向楼梯,而是如同鬼魅般轻盈地来到了那扇被你推开、此刻夜风习习的窗户前。你甚至没有回头确认姜崇胜是否跟上,便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直接从那大开的窗口一跃而出,融入了外面深沉的夜色之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青衫残影。
姜崇胜望着那空荡荡的窗口,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一片狼藉、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风暴的房间,眼中闪过屈辱、愤怒、恐惧、茫然等种种复杂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沉重的叹息。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依旧紊乱的气息和心中的万千思绪,灰袍一振,也不再走楼梯,身形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影,紧跟着从窗口掠出,悄无声息地融入茫茫夜色,朝着城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明雀楼顶层,“天”字号房内,烛火依旧明亮,映照着满地狼藉,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食物香气、酒气、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楼下,隐约传来孙校阁压抑着痛苦的低吼和明雀楼老板小心翼翼、带着哭腔的算盘声。而窗外,夜色正浓,一场新的、或许更加诡谲的会面,才刚刚拉开序幕。
子夜的云州城,万籁俱寂。
白日里的车马喧嚣、人声鼎沸,此刻已消散无踪,只余下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黑暗与寂静。远处偶尔传来更夫拖长了调子的、有气无力的梆子声,伴随着一两声空洞的吆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在空旷的街巷里幽幽回荡,旋即被更深的夜色吞噬,显得格外萧索、寂寥,甚至带着几分莫名的凄凉。整座城市仿佛一头疲惫的巨兽,在经历了白日的喧嚣与暗流后,终于沉入酣眠,只余下粗重的、均匀的呼吸。
然而,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两道黑色的身影,却如同挣脱了大地束缚的鬼魅,在鳞次栉比的、高低错落的屋顶之上,以远超常理的速度与姿态,无声无息地飞速穿行。
月光并不明亮,被薄薄的云层遮掩,只透出朦胧的清辉,勉强勾勒出连绵屋脊起伏的轮廓,和远处城墙巍峨的剪影。这两道身影便在这片模糊的光影中疾驰,他们的身形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偶尔掠过月光稍亮的区域时,才会在青灰色的瓦片上投下极其短暂、几乎难以捕捉的淡影,随即又被更浓的黑暗吞没。脚下的瓦片,无论是平整的方砖还是弧度精巧的筒瓦,在他们那鬼魅般轻盈玄妙的身法之下,竟然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应有的声响,连最细微的摩擦与磕碰都未曾出现,仿佛他们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两道没有重量的幽魂,或者只是夜风卷起的、稍纵即逝的阴影。
领路的,自然是心神遭受重创、面色灰败、眼中犹自残留着惊惧与屈辱,但一身天阶中品的轻功修为却未曾受到太大影响的姜崇胜。他此刻更像是一具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的木偶,机械地、沉默地朝着城南方向飞掠,每一次起落都精准而迅捷,显示出百年修为沉淀下的深厚底蕴,只是那背影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颓丧与仓皇,仿佛急于逃离某个令他恐惧的所在。
而你,则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保持着约莫三丈左右的距离。你的脚步轻盈得匪夷所思,就像一片真正被夜风托起的羽毛,又似水面上滑行的蜉蝣,不仅没有带起一丝风声,甚至连衣袂飘动的声响都微不可闻。你的身形在疾驰中展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协调与从容,仿佛这并非是在执行一项充满未知与危险的任务,而只是一次饭后的随意漫步,一次兴之所至的月下独行。
你甚至有余暇,一边跟着前方那道略显僵硬的灰色背影飞驰,一边好整以暇地、带着一丝审视意味地打量着脚下这座在朦胧月光与深沉夜色笼罩下、已然陷入沉睡的古老城池。云州城依山傍水而建,格局不算规整,却能看出历经数朝经营的痕迹。高门大院的黑瓦白墙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沉郁的色块,寻常百姓家的低矮房舍则隐没在更深的阴影里。几条主街如同沉睡的巨蟒,蜿蜒伸展,此刻空空荡荡,只有路口悬挂的、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气死风灯,洒下昏黄孤寂的光圈。远处,擢仙池的方向一片黑暗,只有水面或许还反射着微弱的破碎月光。整座城市在你居高临下的俯瞰中,呈现出一种与白日截然不同、静谧而略带荒诞的画卷,仿佛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庞大躯壳。
夜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和城市沉睡后特有的、混合着尘土、草木与隐约腐朽气息的味道。你没有运功抵御这份凉意,反而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享受这片刻的、属于黑夜的宁静与自由。与明雀楼中那充满了算计、鲜血、美酒与言语交锋的压抑氛围相比,这空旷无人的屋顶,这清冷的夜风,反而让你感到一丝难得的舒畅。
很快,前方姜崇胜的身影微微一沉,向着下方一处荒凉的区域落去。你也随之收敛心神,身形飘然而下,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一片松软、长满枯草的土地上。
这里已是云州城的南郊,远离了市井的烟火与人气。触目所及,是一片荒芜破败的景象。残破的土墙东倒西歪,半掩在及腰深的枯黄蒿草之中,偶尔能看到几段倾倒的石碑,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难辨。远处,一座低矮荒凉的山坡在夜色中隆起黑黢黢的轮廓,山坡上,一座早已倾颓了不知多少年的破庙,如同被遗弃的巨兽骨骸,孤零零地、倔强而又凄惨地矗立在那里,背靠着更加深沉黑暗的山林。
月光似乎也嫌弃此地的荒凉,只吝啬地洒下些许清辉,勉强照亮破庙前斑驳的台阶和那半扇歪斜欲坠、勉强挂在门框上的朱红色庙门——颜色早已褪成一种诡异的暗褐。庙门上方,一块同样饱经风霜、油漆剥落殆尽的木质牌匾斜挂着,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牌匾上,“寒林寺”三个曾经或许遒劲有力、此刻却已模糊不堪的大字,在月光的映照下,非但没有显出一丝佛门的庄严,反而因那扭曲的笔画和深深的裂纹,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森与诡异,仿佛那并非寺庙之名,而是某个被遗忘的、不祥之地的标记。
姜崇胜在破庙前约十步处停下了脚步。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阴森的庙宇,面对着随后轻盈落地的你。月光照在他那张依旧惨白、皱纹深刻如沟壑的脸上,更添几分灰败。他望着你那张平静如水、仿佛刚才的疾驰与眼前的荒凉都未能引起丝毫波澜的脸,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才用那依旧沙哑干涩、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低声说道:
“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似乎生怕惊扰了什么,又或者,是内心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惧让他不敢高声。说完这两个字,他便垂下眼帘,不再看你,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破庙的方向,姿态恭敬中带着无法掩饰的卑微与惊惶。
你没有立刻说话,甚至没有多看姜崇胜一眼。你的目光越过了他那佝偻的身影,先是扫过那座在夜色中如同鬼屋般的“寒林寺”破庙,那歪斜的庙门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然后,你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在了破庙后方那片更加浓重、更加深邃、仿佛连月光都无法渗透半分的黑暗山林之上。山林沉默地屹立着,像一道亘古存在的、冰冷的屏障,又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正在沉睡的庞然巨兽,散发着原始、蛮荒而又令人不安的气息。
你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紧张,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仿佛洞悉了某种无聊把戏的、略带嘲讽的兴味。
“七星槐……”
你轻声念出了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如同夜风拂过草叶,却异常清晰地在寂静的荒郊响起。
就在你话音落下的瞬间!
站在你身侧前方、原本低眉顺眼的姜崇胜,身体猛地剧烈一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他霍然抬头,一双布满了血丝、写满了疲惫与惊惧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用一种近乎看怪物般的、充满了极致骇然与难以置信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了你!他的嘴唇哆嗦着,脸色在月光下瞬间又白了几分,甚至比庙前那惨白的石阶还要瘆人。
他敢对天发誓!他刚才在明雀楼,他绝对没有清晰、完整地说出“七星槐”这三个字!更不可能在刚才的带路过程中提及!那么……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他怎么会知道阁主所在的准确地点,甚至知道那标志性的“七星槐”?!难道他之前就来过?还是说……他真的有某种未卜先知、洞悉一切鬼神莫测之能?!
你完全没有理会姜崇胜那见了鬼一般、几乎要灵魂出窍的惊恐表情。仿佛他那剧烈的反应只是拂过耳畔的一缕无关紧要的微风。你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那座阴森的“寒林寺”破庙,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标。
你径直绕过僵立如木雕的姜崇胜,迈开步伐,踏着松软的枯草与碎石,朝着破庙后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漆漆山林走去。你的步伐依旧不疾不徐,从容得像是去赴一场早已约定、平淡无奇的散步,而非踏入一个神秘组织首领潜藏的核心禁地。
姜崇胜看着你的背影没入破庙投下的阴影,又迅速走向更深的黑暗山林,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他咬了咬牙,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恐惧与种种荒谬绝伦的猜测,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加快脚步,略显踉跄却又拼命地跟了上去,仿佛慢了一步,就会迷失在这片令人不安的夜色中,或者……被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魔鬼”随手丢弃、碾碎。
后山的“路”,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路的话,崎岖难行到了极点。根本没有明显的路径,只有疯长的灌木、纠结的藤蔓、裸露的嶙峋怪石,以及不知堆积了多少年、厚厚一层腐烂的落叶,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带着腐朽气息的草木泥土味道,以及一种山野夜间特有的湿润寒意。光线极其昏暗,只有极其微弱的月光,透过头顶高大树冠极其稀疏的缝隙,吝啬地投下几点惨淡模糊的光斑,非但不能照亮前路,反而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加浓稠、更加不可捉摸。
然而,这种足以让寻常樵夫猎户望而却步、甚至迷失方向的艰难环境,对于你和姜崇胜这种级别的绝顶高手而言,却几乎与平坦大道无异。你们的身体协调性与对力量的掌控已臻化境,脚尖在裸露的岩石上轻轻一点,身体便如灵猿般跃出数丈,精准地避开纵横交错的荆棘与深不见底的坑洼;衣袖拂动间,柔韧的内劲便将拦路的藤蔓与低垂的枝杈无声荡开。崎岖的山地、湿滑的苔藓、盘结的树根,在你们脚下都如履平地,未能造成丝毫真正的阻碍。只有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越来越明显的阴冷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的诡异气息,在悄然加重。
很快,在穿过一片格外茂密、仿佛永远走不到头的杂木林后,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一片造型极其古怪、与周围山林格格不入的槐树林,突兀地出现在你们的面前。
这片槐树林的布局,奇特到了近乎诡异的地步。
七棵槐树。不多不少,正好七棵。
每一棵都异常巨大、古老,树干之粗壮,恐怕需要数人合抱,树皮是深沉得近乎黑色的深褐色,皴裂扭曲,布满苔藓与岁月刻下的深刻纹路,仿佛已在此屹立了数百年甚至更久。树冠更是遮天蔽日,枝叶繁茂得不可思议,层层叠叠,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墨绿色的天幕。
而这七棵巨大古槐的排列方位,更是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精心设计过的非自然感。它们并非随机分布,而是严格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分毫不差!七棵巨树,如同七位沉默的、顶天立地的巨人,依据某种古老而神秘的星图,拱卫着树林中央一片未知的区域。
最令人不安的是,这七棵槐树那庞大到夸张的树冠,竟然完美地、严丝合缝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几乎没有任何缝隙的、绝对密闭的穹顶!无论月光如何试图穿透,都被那厚实浓密的枝叶无情地阻隔、吸收、吞噬。使得整个七棵槐树所笼罩的范围之内,陷入了一种伸手不见五指、连一丝外界微光都无法渗透的、纯粹的、令人心悸的绝对黑暗之中!那黑暗浓稠得仿佛有了实质,像墨汁,又像化不开的沥青,静静地沉淀在那里,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死寂的气息。
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潮湿、仿佛还夹杂着淡淡腐朽与某种奇异甜香混合的诡异气息,从树林深处那绝对的黑暗之中弥漫而出,悄然钻进鼻腔,让人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胸闷与隐隐的不安。夜风吹过周围的山林,带来“呜呜”的声响,但吹到这七棵槐树形成的诡异屏障附近时,声音却骤然减弱、变形,仿佛被那浓稠的黑暗吸收、扭曲了一般,只剩下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鬼魂呜咽般的窸窣声,更添几分阴森。
这里,便是“七星槐”。天机阁阁主姜尚的潜藏之地,一个依托天然地势与奇门阵法巧妙结合、充满神秘与不祥气息的所在。
就在你们刚刚踏入这片被七棵巨槐阴影覆盖的边缘地带、一只脚即将踩进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绝对黑暗的一刹那——
一道苍老、平淡、却又仿佛带着某种奇异魔力、能够穿透耳膜直接在人内心深处响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那最深沉的、目不能视的黑暗中心,清晰地传了出来。
“来了?”
只有两个字。声音很轻,很淡,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就像在询问一个迟归的家人,又像早已预料到访客的到来,只是例行公事地确认。但这声音响起的方式本身,就充满了不可思议——它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来,而是仿佛直接在你的意识中生成,清晰无比,却又飘忽不定,带着一种洞悉一切、超然物外的漠然。
姜崇胜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点了穴道,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连呼吸都屏住了。他脸上立刻浮现出无比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惶恐的神情,连忙朝着黑暗深处躬身行礼,头颅低垂,用他那依旧沙哑、但此刻充满了敬畏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回应道:
“阁主!属……属下……”
“退下吧。”
那个苍老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直接打断了姜崇胜战战兢兢、试图解释或请罪的话语。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天经地义般的命令口吻。
“是。”姜崇胜如蒙大赦,不敢有丝毫迟疑或辩驳,连忙应了一声,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缓缓向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七星槐树冠覆盖范围的边缘,那片相对明亮的月光与绝对黑暗的交界处,才敢直起身。他微微侧身,让出通道,用一种混合了敬畏、复杂、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眼神,偷偷瞥了你一眼,随即又迅速低下头,仿佛不敢多看。
而你,却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们主仆之间这简短的对话,也完全没有在意姜崇胜的退让与那诡异声音的“邀请”。你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依旧迈着那不紧不慢、从容得近乎慵懒的步伐,对眼前那片足以让常人望而却步、甚至心生恐惧的绝对黑暗视若无睹,径直朝着黑暗的深处走去。
你的身影很快便没入了那浓稠如墨的黑暗之中,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巨口吞噬。身后的月光、远处的山林、乃至躬身侍立的姜崇胜,都迅速从视野中消失,被纯粹的黑暗隔绝。
然而,这足以让普通人瞬间迷失方向、恐慌失措的绝对黑暗,对你似乎并未构成任何障碍。你的步履依旧稳定,方向明确,仿佛黑暗本身在你眼中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光明,或者,你根本无需依赖视觉来辨别前路。一种玄妙难言的精神感知,如同水波般以你为中心向四周无声荡漾开去,精准地“勾勒”出黑暗中每一棵古槐粗糙树皮的纹理,每一道盘结树根的走向,甚至地面上每一片落叶的形状。那七棵按照北斗方位排列的巨槐,在你此刻的感知中,仿佛化作了七座散发着微弱而奇特能量波动的灯塔,为你指引着通往核心的路径。
很快,你便穿过了这片仿佛没有尽头、又仿佛只有几步之遥的、被奇门阵法扭曲了空间感的槐树林,眼前骤然一“亮”——并非光线上的明亮,而是一种空间上的开阔感。
你来到了一片被七棵巨槐环绕拱卫、大约十丈方圆的圆形空地。空地上寸草不生,地面是一种被某种力量长期浸染、呈现出暗沉光滑色泽的硬土。奇异的是,在这片被树冠完全遮蔽、本应同样黑暗的空地中央上方,竟有稀疏的、清冷的月光,透过七棵巨槐树冠交织中唯一刻意留下的、极其细微的缝隙,如同经过精密计算般,恰好投射下来,形成几缕斑驳摇曳的、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的光柱。
光柱的中央,摆放着一张通体由某种洁白无瑕、即使在微弱月光下也隐隐流转着温润光泽的寒玉打造而成的低矮棋盘。棋盘线条纵横十九道,刻画得极其清晰规整,材质本身的寒气仿佛能凝结空气中的水汽。
棋盘的一侧,一个身穿月白色宽大道袍、白发白须、身形清瘦的老者,正盘膝坐在一个同样由洁白寒玉雕琢而成的蒲团之上。他背对着你进来的方向,面朝棋盘,微微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已在此静坐了千百年,与周围的古槐、山石融为了一体。清冷的、斑驳的月光恰好有几缕洒在他的白发和道袍上,为他那清癯出尘的侧影镀上了一层圣洁的淡淡银辉,将他那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衬托得愈发超然脱俗,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又仿佛本就是这山野月色孕育出的精灵。
他的手中,正捏着一枚墨黑如夜、光泽内蕴的棋子,悬在棋盘上方,指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仿佛正在全神贯注地思考着下一步关乎天地玄奥、宇宙至理的棋路,整个心神都沉浸在那纵横十九道的黑白世界里。
而在他的对面,那个本该属于对手的位置,却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同样质地的、冰冷的寒玉蒲团,孤零零地放在那里,反射着微光。
他,是在和空气下棋。
或者说,他是在和自己下棋。与自己对弈,与内心对弈,与这天地星辰、古今未来对弈。
他,就是天机阁的阁主。那个隐藏在历史与江湖最幽暗的帷幕之后,以“天机”为名,搅动了上百年风云,布局天下,自诩执棋人的神秘存在——姜尚。
他仿佛对你的到来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棋局世界之中,连一丝最细微的气息波动都没有改变。整个空地,都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寂静之中。只有远处山林夜风吹拂树叶发出的、永无止息的“沙沙”声,穿过槐树林奇特的屏障,被过滤、扭曲成一种空洞而遥远的背景音,在这片寂静中单调地回响,反而更衬得此地氛围凝滞、压抑,时间都仿佛放缓了流速。
你停下了脚步,就站在空地边缘,那片绝对黑暗与中央月光斑驳区域的交界线上。你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白发老者的背影上,又缓缓移向他面前的棋盘,以及那空无一人的对面。
你在看。看他的姿态,看他的棋局,看这精心布置的场景,看这试图营造出的、居高临下、神秘莫测的氛围。
你的耐心很好。好到足以陪这只喜欢故弄玄虚、装神弄鬼的老狐狸,玩一玩这开场的前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极其缓慢地流淌。月光投下的光斑,随着高处枝叶极其微弱的摇曳,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变形。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只是几十个呼吸。
终于。
在你那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万物都消磨殆尽的耐心,即将要被这无聊的装腔作势耗尽的前一刻。
那个如同玉雕般静坐了许久的白发老者,动了。
他动得很慢,很轻微。只是那一直悬在棋盘上方的、捏着墨黑棋子的、稳定如磐石的手指,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向下落去。
“啪嗒。”
一声清脆、圆润、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响亮的落子声,打破了这凝滞了许久、令人胸闷的寂静。
墨黑的棋子,稳稳地落在了纵横交错的棋盘某处。那声音,仿佛不仅仅是一枚棋子落在玉石上的轻响,更像是一记无形的战鼓被敲响,宣告着一场无声的、却可能更加惊心动魄的巅峰对决,正式拉开了序幕。
也就在棋子落定的瞬间,那个一直背对着你、仿佛遗世独立的白发老者——姜尚,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微微侧首,让那布满岁月沟壑却不见多少老态、反而有种奇异神采的清癯侧脸,映入了斑驳的月光之中。然后,他那双一直低垂着的、仿佛在凝视棋盘、又仿佛在闭目沉思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难以用言语准确描述的眼睛。
初看似乎有些浑浊,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阅尽沧桑后的淡然与疲惫。但若细看,或者说,当你的目光与他的目光在空气中接触的刹那,便能感觉到那浑浊之下,仿佛蕴含着浩渺无垠的星辰宇宙,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思想。目光平静无波,却又似乎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最深处,洞悉你过往的每一个脚印,窥探你内心的每一丝波动,甚至……能模糊地映照出来来某种不可知的轨迹。那是一种超越了年龄、超越了世俗、近乎于“道”的审视目光。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你的身上。从头到脚,缓慢而细致地扫过,仿佛在评估一件突然出现的、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器物,又像是一位博学的长者,在端详一个陌生而有趣的晚辈。
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怒意、惊讶、或者被打扰的不悦。甚至,在那张清癯出尘的脸上,还缓缓地、漾开了一丝极淡、极温和的微笑。那笑容很浅,却仿佛带着一种能够抚平人心头一切焦躁、暴戾与杀意的奇异魔力,慈祥,平和,包容万物,像一个看着自家调皮捣蛋、却无伤大雅的晚辈的睿智长者,充满了阅尽千帆后的云淡风轻。
“呵呵……”
他轻声笑了笑。笑声苍老,却中气醇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在寂静的空地上轻轻回荡,仿佛连周围那阴冷诡异的气息都被这笑声冲淡了几分。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极其自然地抬起那只枯瘦如古松枝桠、皮肤紧贴指骨、却异常稳定干净的手,指了指他对面那个一直空着的、由同样洁白的千年寒玉打磨而成的蒲团。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天地至理般的自然。
“坐下。”
他的声音平和,却蕴含着一种奇特的、令人难以抗拒的亲和力与说服力。
“陪老夫姜尚,下一盘棋,如何?”
他在邀请你。
不是以刀剑相向,不是以唇枪舌剑,不是以势力压人。
而是以棋邀战。
邀请你进入他的世界,他的领域,他最引以为傲、也最能体现其智慧与掌控力的“道”——棋道。他想通过这纵横十九道、蕴含无穷变化与天地至理的黑白世界,来称一称你的斤两,探一探你的深浅,摸一摸你的路数。他想看看,你这个搅动了西南风云、言语粗鄙却手段惊人的年轻人,在这需要极致耐心、算计与大局观的棋枰之上,会是何等的表现。是莽夫?是智者?亦或是……更深不可测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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