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冥河天师(1/2)
你并不急于潜入。“神念”如同最耐心的蜘蛛,开始以你为中心,向四周、尤其是向那座“云霞旧居”内部,谨慎而缓慢地延伸、探察。你避开了可能存在的警戒法阵或敏感区域,主要感知着生命气息的分布、能量的流动,以及……声音的振动。
你的神念捕捉到了那四个道士进入庄园后,并未停留,而是脚步匆匆,穿过庭院,直奔庄园中轴线上一座最为高大、看起来像是主厅的建筑。他们的脚步声、压抑的交谈声、甚至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都在你的感知中汇聚。
你“听”到了他们推开主厅那扇厚重木门时发出的、略有些滞涩的“吱呀”声。
然后,便是那个被你“重点关照”、性格已变得偏执而狂热的年轻道士曹旭,那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情绪、甚至带着几分挑衅意味的声音,率先打破了主厅内的寂静:“天师大人!属下曹旭,携刘、赵、马三位师兄,有要事禀报!”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在空旷的主厅内甚至激起微弱的回响。
短暂的沉默。仿佛厅内之人,对这不请自来、且语气不善的闯入,略感意外或不满。
曹旭似乎并未被这沉默吓退,反而像是被刺激了,语速更快,声音也更大,带着一股非要问个明白的执拗:
“属下等,心中实有不解,不得不冒昧前来,向天师大人请教!”
“其一,‘瘴母林’丹房遇袭,‘尸香仙子’曲坛主不幸罹难,此事已过去多日,丹房损毁,丹药供应几近断绝,教中兄弟修炼与行动大受影响!敢问天师大人与总坛,对此究竟作何打算?是就此废弃,还是另觅他处重建?亦或是……另有良策?此事关乎我道根基,拖延不得!”
“其二!”
他喘了口气,语气中的质疑与不满几乎要溢出来:“那蒙州杨仪,在哀牢山下大兴土木,动用民夫上万,搞什么‘引水工程’,声势浩大,意图不明!其地近在咫尺,对我太平道在滇中基业,岂非心腹大患?我等身为教中弟子,岂能坐视不理?为何至今不见总坛派遣得力人手,前往详查,探明其虚实图谋?难道就任凭他在我等眼皮底下,坐大成势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般轰出,毫不客气,直指核心,完全不像是一个普通弟子对上级应有的态度。显然,他被“催化”后的偏执与自负,加上对“极乐老人”之流的强烈不满,混合发酵,让他敢于在此刻,以这种激烈的方式表达“忠言”。
树冠之上,你屏息凝神,眼中闪烁着冷静而玩味的光芒。
“开场,倒是够劲。看看那位‘冥河天师’,如何接招。”
果然,就在曹旭那带着火药味的质问余音,似乎还在梁柱间萦绕未散之际,一个声音,从主厅的内堂方向,缓缓传了出来。
那声音,并不如何洪亮,甚至带着几分老年人特有的、略带沙哑的平淡。但每一个字吐出,都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稳稳地“压”在了空气中,使得原本因曹旭激昂话语而显得有些躁动的厅内气息,为之一凝。
“哦?”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充满了不容置疑、久居上位的威仪与一种被冒犯的淡淡不悦。
“你们几个……心思倒是不错。还知道,为教中大事担忧。”
声音的主人似乎并未立刻走出,话语声不疾不徐地从内堂飘出:“丹房之事,我自有计较。‘瘴母’既已失控遁走,那处丹房最大的价值已失。其中尚存的血菩提,也已尽数采收。一个空壳,留之无益,徒增风险。我意已决,不日便会下令,将丹房重要器具、资料迁移回枼州总坛,择地重建。至于新的选址与筹建,总坛那边,‘血海天师’,会接手安排,无需尔等挂心。”
这回答,看似给出了解决方案(迁回总坛),实则将具体责任与后续安排推给了总坛的其他人,显得颇为“官方”且带着疏离感。
“至于,蒙州之事……”
那声音顿了顿,再响起时,语气中的平淡里,已掺杂了明显的、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轻蔑:“哼!曹旭,你年纪轻,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掂量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朝廷平南军五千,京营精锐五千,合计上万大军,就驻扎在蒙州城外虎视眈眈,把那工地围得如同一个铁桶!哀牢山刀家后山,如今更是被那‘山神’的诡异力量所控,已成生人勿近的绝地、死地!连总坛派去探查的地阶高手都有去无回!你当那是你家后院,想去就去,想查就查?”
“派遣探子?就凭你,还是就凭你们几个?是觉得自己的脑袋,比地阶长老的还硬,还是觉得朝廷官军的刀枪不够利?”
“痴心妄想!不知天高地厚!”
这毫不留情的斥责,如同冰冷的鞭子,抽在曹旭那被“催化”得异常敏感和自负的神经上。可以想见,主厅内的曹旭,此刻脸色必定难看至极。
随着话音,内堂的帘幕被一只枯瘦但稳定的手掀开。一个身影,缓步踱出。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约六旬的老道。身形清癯,甚至有些瘦削,穿着一身质料上乘、做工精细的藏青色道袍,袍袖与衣摆处,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与某种似符非符的图案,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隐隐流动着幽暗的光泽。他头发花白,用一根古朴的木簪在头顶绾成道髻,面庞清瘦,颧骨微凸,下巴上留着三缕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灰白长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大,但眼神锐利如鹰隼,开阖之间,精光隐现,仿佛能洞穿人心。他手中并未持拂尘等物,只是负手而立,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种久掌权柄、不容置疑的威严,以及一种浸淫机关术数或某种偏门学问多年所特有的、略显刻板与疏离的“官僚”气息。
“冥河天师”。
你心中确认。与昨夜从马风等人口中拼凑出的形象基本吻合——沉迷研究、性情有些古怪、对“极乐老人”之流不甚看得上眼,但地位尊崇,手握实权。
而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走出来的另一人,则与“冥河天师”形成了鲜明对比。
此人身材矮胖,圆脸,面色红润,挺着一个颇为可观的“将军肚”,将身上那件赭红色的、绣着金色缠枝莲花纹样的道袍撑得紧绷绷的。他脸上始终挂着一种仿佛发自内心、和善可亲的笑容,眼睛习惯性地眯成两条细缝,乍一看,像个养尊处优、人畜无害的富家翁。但他的步伐很稳,气息绵长,显然内功修为不弱。他便是“极乐老人”华天江,如今太平道的“兑字坛”坛主。
你终于亲眼见到了这个早已被你列入“必杀名单”、合欢宗的余孽、以“勾魂眼”邪术祸害无辜女子的老魔头。他此刻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与你所知的他那些令人发指的恶行,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反差。
主厅内,刘、赵、曹、马四人,在“冥河天师”与“极乐老人”现身后,早已躬身行礼,齐声道:“弟子拜见天师大人!拜见华坛主!”
姿态恭敬,但空气中弥漫的紧绷与不满,并未因此消散。
“冥河天师”对四人的行礼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如电,扫过四人,最后定格在脸色涨红、兀自梗着脖子的曹旭身上,眼神中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曹旭……是吧?”“冥河天师”缓缓开口,直呼其名,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倒是听闻,你最近在‘秋风会馆’,很是‘活跃’啊。怎么?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可以来……指点本座,该如何行事了?”
他并未提高声调,但那平淡话语中蕴含的压力,让曹旭额头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也为之一窒。若是未被你“催化”之前,曹旭此刻恐怕早已吓得噤若寒蝉,低头认错。
然而,你昨夜种下的“偏执”与“自负”的种子,在此刻压力的浇灌下,猛然疯长!曹旭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猛地一抬头,尽管脸色发白,但眼中那被“催化”出的狂热与“坚信自己正确”的执拗光芒,竟硬生生顶住了“冥河天师”的威压。
“弟子不敢!”曹旭的声音因紧张而微颤,但语气却异常强硬,甚至带着一种“忠言逆耳”的悲壮感,“弟子只是……只是忧心我太平道之前途!如今内忧(丹药短缺)外患(杨仪势大)并存,正值生死存亡之秋!弟子等身为‘圣尊’门人,自当竭诚尽力,为道分忧!岂能因位卑言轻,便缄口不言,坐视危局?!”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起伏,目光竟不由自主地、如同两把烧红的刀子,猛地刺向一直笑眯眯站在“冥河天师”身侧,仿佛事不关己的“极乐老人”华天江!
“而不是像某些人那样!”曹旭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在厅中回荡,“身居坛主高位,却尸位素餐,整日只知沉迷酒色,玩弄那些无知村女!将‘圣尊’与天师大人交代的正事、大事,全然抛诸脑后!简直是……是我太平道之蛀虫!败类!”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冰水,整个主厅内的气氛瞬间炸裂!刘、赵、马三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难以置信地看向曹旭,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他们万没想到,曹旭竟敢当着“冥河天师”的面,如此不讲情面,几乎指名道姓般地攻击另一位坛主!这已不是简单的冒犯,而是直接撕破脸皮的指控与宣战!
一直笑眯眯的“极乐老人”华天江,在曹旭那充满憎恶与鄙夷的目光刺来,尤其是听到“蛀虫”、“败类”等字眼时,脸上那仿佛万年不变的“和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
他一点点地,缓缓睁开了那双总是眯成细缝的眼睛。
两道冰冷、阴毒、如同毒蛇信子般的寒光,从那骤然睁开的眼缝中迸射而出,牢牢锁定了曹旭。那目光中的恶意与杀机,几乎凝为实质,让离他较近的刘师兄和马风,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呵呵……呵呵呵……”
华天江发出一连串低沉而怪异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
“曹旭师侄……说得好啊。真是……大义凛然,正气冲霄,让老夫……好生钦佩。”
他慢悠悠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黏腻的毒液。
“不过呢,师侄,你口口声声说老夫‘沉迷酒色’、‘尸位素餐’……老夫倒是好奇得很。”
他向前踏出一步,虽然体型胖硕,这一步却踏得无声无息,显示出高明的轻功,带来的压迫感陡增。
“老夫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对’,惹得师侄如此愤慨?是老夫没有按时、足量地,给各位师侄……送去那些水灵灵、鲜嫩嫩的‘新鼎炉’,供各位‘修炼’所需?”
他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刘、赵、马三人,那三人顿时面色更加难看,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还是说……”华天江的语调陡然转厉,眼中的阴毒几乎要溢出来,“老夫没有拼了这条老命,去把那个从总坛逃走、让你们这些师兄弟一个个魂牵梦萦、念念不忘的飘渺宗老妖妇——‘月羲华’,给抓回来,剥光了送到圣尊和各位天师床上,给你们当‘师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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