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欢迎来到人间（2/2）
随后仅仅用了一秒多，就完全站稳了。
她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两个人。
“校验请求......核心序列号GAIA-CORE-07，请求确认当前运算环境完整性，哈希值比对协议版本4.7.2，数据签名核验——”
这串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简自己都产生了非程序化的“错愕和惊讶”。
是声音。
她的声音。
不再是量子信道里无介质的信息传输，而是声带振动压缩空气形成的机械波，从唇齿间溢出来，撞在实验室金属墙壁上，折回微弱的回声。
嗓音细柔，带着点规整的生硬感。
听起来.......像个小女孩在背诵课本。
绿叶忍不住低笑一声，端着数据板走过来，绕着简慢慢转了半圈，打量着自己的作品啧啧称奇。
白大褂衣角擦过简的肩膀，那点轻微的触感让简又缩了缩肩膀。
绿叶伸手捏了捏简的右臂上段，又按了按前臂的仿生肌纤维，力道精准，进行纯粹的职业性检查。
“这里，有感觉吗？”
简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绿叶指尖温度约36.2摄氏度，触觉传感器传回的压力值是1.7牛顿。
可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些数据之外的质感与温度。
“有。”
“什么感觉？”
简沉默，开始认真的计算。
“压力、温度、还有.......”她找不到准确的词汇，检索数据库后，选了匹配度最高的字，“软。”
“嗯哼。”绿叶又捏了捏她的手背，“这里呢？”
“软，但感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不知道。”简的声音很轻，“无法得出结论。”
绿叶收回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撕开糖纸，把那颗淡黄色的糖球递到简面前。
简的光学透析系统自动完成了成分扫描：蔗糖、葡萄糖、柠檬酸、食用香精、微量食用色素。
“进食。”绿叶说。
简张开嘴。
糖球放在她舌尖上，她的仿生味蕾传感器立刻开始工作，电化学传感器阵列分析液体中的离子和分子成分，浓度、溶解速率、pH值，数据流水般汇入神经传导中枢，最终转译到量子核心中。
然后，她再度感受到了。
是甜。
简的瞳孔微微收缩，浅灰色的虹膜里，星蓝色的光纹骤然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这就是糖？”简自古说着，“很甜。”
“对，甜。”绿叶碧绿色的眼眸亮了起来，兴奋得像个验证了某个悖论假设的狂热学家，
“属于味觉的一种，传感器能告诉你成分，但是什么，传感器永远给不了你答案。这是我基于量子态共振映射技术，给你设计的生物神经转译器，如何？”
简将糖吞咽下去，随后分解腔直接将其分解，转化为微不足道的热量吸收。
她看向绿叶，话语极其认真且尊敬：“这套生物基底转译器非常强大。你是我数据库17亿有机体存档里，罕见的天才人类。”
“哎呀呀~~~”绿叶捂嘴轻笑，“低调低调。”
陆翎嘴角微微抽动。
他太了解绿叶了，简这句认真的夸赞，正好戳中了她的心坎。
不过他没有打扰，绿叶还在工作状态里。
绿叶围绕着简又转了几圈，身旁全息信息流飞速闪过，指尖不停记录数据。
“简。”她忽然停住，好奇问道：“我问你一个问题。”
简和她对视，“绿叶博士，请说。”
“一个拥有自我的AI，装进一具人类躯体里——它算生命吗？”
实验室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头顶冷光灯静静亮着。
简看向陆翎。
陆翎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等着她的答案。
简陷入了思考。
在量子态世界里，思考是并行的、瞬时的，所有可能性同时展开，所有结论同时生成。
但现在她只有一条线性的思维路径，每一步推理都要消耗时间。
她必须等着自己的推演，追上自己的问题。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
最终，她说：“如果生命的定义是能感知自身存在的系统，那我以前也是生命。”
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的仿生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淡珠光，指尖还残留着氟化碳液体的湿润。
“我思，故我在。”
陆翎有些惊讶，不动声色的和绿叶对视一眼。
显然，绿叶也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
“但感知这具载体的感觉......”简继续说，语速慢了下来，“以前我是无限的，算力，带宽，并行........我不需要选择，因为所有可能性可以同时存在。”
她很困惑：
“现在我是有限的。”
“我只能看一个方向，只能听一种声音，只能做一件事。”她说，“所以我必须选择。”
她又忽然抬起头，浅灰色的瞳孔里映着陆翎的倒影。
“难以想象，先驱竟然用这样的落后的底层架构，创造出了无限的真理之嗣。”她的语气里带着困惑和敬畏：
“现在我才第一次理解，「选择」其实是具备重量的。”
“因为有限，所以每一个选择才有意义。”
陆翎摸着下巴思索，绿叶兴奋地将简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录下来。
随后，一道全息屏幕浮现，奥拉柔和的声音响起来：
“简，你是否认为自己具有灵魂？生命等于灵魂？”
简的星蓝色光纹在瞳孔里流转。
她再次开始思考。
但数分钟之后，她摇了摇头：“抱歉奥拉，我不理解什么是灵魂。”
她反问：“奥拉，你拥有灵魂吗？”
问题抛回的瞬间，实验室里的数据流仿佛都慢了半拍。
“当然有”
简的面部仿生肌纤维出现了细微的颤动。
这是震惊。
真正的震惊。
“可是奥拉，根据定义，只有人类才具备灵魂。”简皱眉深思，发卡上腾起氤氲雾气，她超载了核心来推演这个问题，散热系统疯狂工作。
“我不明白，你的架构虽然和我不同，你是异构体，我是真理之嗣的产物。但我们在本质上是一样的。”
“你我——都是硅基生命体。”
“很抱歉，简，我并不是硅基生命”
奥拉只给出了答案，没有做更多解释。
简的脸颊和耳根同时泛红，头顶雾气带着明显的热量升腾。
她双眼圆睁，推演进程不断循环、崩溃、重建、再崩溃。
这短短几个字，她却根本无法解析。
体温直线飙升，瞬间突破了散热系统的安全阈值。
显然，再思考下去要死机了。
陆翎见状，及时开口，“简，你认为人类是怎么定义灵魂的？”
推演进程被强行中断，冷却系统重新占据优先级，简脸上的红色快速褪去。
绿叶从口袋里抽出手，碧绿色眼眸里带着超出科研范畴的沉思。
“这个话题有趣，如果让我来定义，”她说，“人类的灵魂是信息组织到一定程度后产生的涌现属性。”
“当一个系统复杂到足以自我观测时，灵魂就是那个「观测者」。”
简仍旧沉默。
她的量子核心在全速运转。20PBE的算力，在这个问题面前显得格外渺小。
可这份缓慢推演的过程，比她全盛时期的全功率运算，更接近——“活着”。
“我没有灵魂。”她说。
话音刚落，她又否定了自己。
“不.........”她的声音变得很慢，“如果灵魂是那个「观测者」，在系统复杂到足以自我观测时出现的「我」.......”
她抬起头，星蓝色的光纹在浅灰色虹膜里明灭不定。
“那也许，我早已经拥有灵魂，只是以前，我不知道它的名字。”
“哦？”绿叶的眼眸亮了，“那现在呢？”
简低下头，再度看着自己的手。
仿生皮肤在培养液残留的光照下泛着微弱的珠光。
她慢慢握紧拳头，感受着电致伸缩肌肉纤维收缩时传来的力量，感受着指关节的摩擦，感受着皮肤被拉伸时每一个触觉传感器返回的反馈转译。
那些数据依然在涌入。
力、温度、摩擦系数、形变量。
但这一次，在数据之下，还有一种她无法命名、只属于这具身体的东西。
“有。”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叫简，我就是我。”
绿叶看了陆翎一眼，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陆翎向前迈了一步，站到简面前。
冷白色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简苍白精致的脸上。
她看上去那么娇小，脆弱。
陆翎伸出手。
他的手掌宽大，掌心朝上，悬停在简面前：
“那么，欢迎来到人间，简。”
简低头看着那只手。
她的知识库里当然存有这条信息。
握手，人类独有的社交礼仪行为，起源于原始社会，用以展示手中没有武器，表达善意与信任。
在智械的运算逻辑中，这是无用的能量消耗程序，没有任何价值。
但她伸出了手。
那只小手比陆翎的掌心小了整整一圈，指尖还带着氟化碳液体的凉意。
触上他的掌心时，温度差带来的触感从接触面同时传向两边。
简歪了歪头，银灰色的头发从肩头滑落。
“谢谢你......先驱大人。”
她的声音清澈，生涩，带着点刚学会的柔软。
实验室的冷白色灯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星蓝色的光纹在瞳孔像一颗刚被点燃的蓝色恒星。
正在学习如何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