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胡秀兰怀孕(1/2)
胡秀兰怀孕的消息,是在一个下雨天传来的。那天是七月十五,中元节,按老规矩是要给先人烧纸上坟的日子。天从早上就开始阴,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絮捂在头顶上,闷得人喘不过气来。到了上午九十点钟,雨终于下来了,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急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绵绵软软的毛毛雨,像筛子筛过的面粉,飘飘洒洒的,落在身上不觉得湿,可时间长了连骨头缝里都能渗进水去。院子里的杨树叶子被雨打得沙沙响,那声音轻轻的、碎碎的,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着什么悄悄话,听不清说的是啥,可就是一直在说,没完没了的,缠缠绵绵的,像一壶没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可就是不开。
胡安娜坐在炕上纳鞋底,针扎进鞋底的声音嗤嗤的,和着窗外的雨声,倒也挺好听的,像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单调得很,可听久了就不觉得单调了,反而觉得安心,觉得踏实。她纳几针就停下来听听雨声,听听院子里的动静,听听远处有没有人说话的声音,听听风吹过树梢时那种呜呜的、像哨子一样的声音。这样的天气,最适合坐在家里干点手工活,不冷不热的,光线也刚好,不像大太阳天那么晃眼,也不像黑天那么费灯油。
冷志军在灶房里收拾那些赶海的家伙什。渔网、鱼线、鱼钩、潜水镜、脚蹼、氧气瓶的管子,一样一样地检查,有破损的修补修补,有锈迹的擦洗干净,该上油的上油,该更换的更换。孙村长捎信来说,再过几天潮水就好了,是今年最好的一个潮汛,能下深海去捞东西,让他准备准备,到时候跟着船出去碰碰运气。冷志军把潜水镜拿在手里,对着窗户看了看,镜片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上次在海里被石头蹭的,不深,不影响用,可他还是拿了块绒布蘸了点牙膏,细细地打磨了好一会儿,直到那道划痕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才罢休。这潜水镜是他花了不少钱从省城买的,进口货,比国产的好使多了,不起雾,不漏水,戴着舒服,在海底看得清清楚楚的,连石头缝里的小螃蟹都能看见,一分钱一分货,贵有贵的道理。
“姐夫!姐夫在家不?”院门外传来喊声,是张建国的声音,瓮声瓮气的,隔着雨帘子传进来,有点模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冷志军放下手里的潜水镜,擦了擦手,从灶房探出头去。张建国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雨衣,雨衣上全是水珠,亮晶晶的,像镀了一层银。他没打伞,雨帽也没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雨水顺着脸往下淌,在下巴上汇成一条小小的溪流,滴答滴答地落在脚下的水洼里。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礼貌的笑,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溢出来的笑,像一锅煮开了的粥,锅盖都顶起来了,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建国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咋淋成这样?也不打个伞。”冷志军赶紧迎出去,把张建国让进屋里,从门后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擦头,又让胡安娜去灶房倒碗热茶来,暖暖身子,别感冒了。
“姐夫,姐,秀兰怀上了!”张建国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接过胡安娜递过来的热茶,也不顾烫,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烫得直吸溜,眼泪都出来了,可脸上的笑没断,反而更大了,嘴角咧到了耳朵根,整张脸都笑开了,像一朵被雨淋过的花,虽然被浇得东倒西歪的,可开得比谁都鲜艳。
“真的?啥时候的事儿?”胡安娜手里的鞋底啪嗒掉在了炕上,针扎在鞋底上,线还连着,晃晃悠悠的,像一条小小的蚯蚓在鞋底上扭来扭去。她顾不上捡,一把抓住张建国的胳膊,手指头掐进了他的雨衣里,掐得塑料布吱吱响,“几个月了?反应大不大?去医院检查了没有?”
“三个月了。秀兰不让说,说等稳当了再告诉你们,怕你们担心。今天去镇卫生院检查了,医生说胎位正,孩子发育得好,一切都好。”张建国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镇卫生院的B超单子,被雨衣捂着,没淋湿,还带着他的体温,热乎乎的。他把单子递给胡安娜,手指头有点抖,抖得纸哗哗响,像秋天的树叶在风里哆嗦,“姐,你看,这是孩子的照片,黑乎乎的,看不太清楚,可医生说这是头,这是身子,这是胳膊和腿,都齐全着呢,一点都不缺。”
胡安娜接过B超单子,翻来覆去地看。那黑乎乎的图像上,确实能看出一个小小的胎儿形状,蜷缩着,像一颗小小的花生米,又像一只小小的虾米,头大大的,身子小小的,胳膊腿细细的,可爱得很,看了让人心里头像揣了一团,软乎乎的,甜丝丝的。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没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滴在B超单子上,洇开一小团,把图像弄模糊了一小块,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怕把孩子的照片弄坏了。
“好啊,好啊,这可太好了!”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声音又哭又笑的,像个疯子,“秀兰这丫头,从小身子骨就弱,我还担心她不好怀呢。这下好了,怀上了,踏实了,我这颗心总算放下了。”
冷志军站在旁边,看着那张B超单子,脸上也带着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可他不说话,就那么笑着,站在胡安娜身后,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像是在说“好了好了,别哭了,这是喜事,哭啥”。胡安娜回头看了他一眼,擦了擦眼泪,笑了,笑得很好看,虽然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的,可那笑是真的,是发自心底的,是那种只有听到亲人有好消息时才会露出来的、最真实的、没有任何修饰的笑。
张建国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个来串门的小学生。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毛了,领子也磨毛了,可洗得干干净净的,熨得平平整整的,一看就是个过日子仔细的人。他是外乡人,家里穷,爹娘死得早,一个人在外头闯荡,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如今在参场跟着林大壮种参,学了一身好手艺,人也踏实肯干,不偷懒不耍滑,在屯子里落下了脚,娶了胡秀兰,有了自己的房子,如今又要当爹了,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像芝麻开花一样,一节一节地往上蹿。
“建国,秀兰在家呢?”胡安娜把B超单子小心地叠好,递给张建国,让他收好了,别弄丢了,以后生孩子的时候还要用。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包袱皮,是蓝底白花的土布,叠得方方正正的,压在柜子底下,有一股子樟脑球的味道,她抖了抖,晾了晾,味道散了一些,不那么冲了,“我收拾收拾,一会儿去看她。她这会儿想吃啥?酸的还是辣的?害喜害得厉害不?”
“姐,秀兰反应不大,就是早上起来有点恶心,吐几口就好了,不像有些人吐得昏天黑地的。她就爱吃酸的,前几天吃了一整瓶酸黄瓜,连汤都喝了,把我都吓着了,怕她把胃吃坏了。”张建国说着,脸上的表情又是高兴又是担心,眉毛一会儿扬起来一会儿拧起来,像两条毛毛虫在打架,“她还想吃酸菜炖粉条,酸菜要多多的,粉条要宽粉,炖得烂烂的,酸溜溜的,她说一想起来就流口水,半夜躺在炕上都馋得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把我也折腾得睡不着。”
胡安娜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的,笑得眼泪又出来了,用手背擦了好几下才擦干净。“酸儿辣女,爱吃酸的,八成是个小子。你爹你娘在天上看着呢,知道你有后了,不知道多高兴呢。”说完她就觉得这话说得不太对,张建国爹娘都没了,说这个怕他伤心,赶紧收了笑容,看了看张建国的脸色,见他没啥变化,还咧着嘴笑,这才放心了,继续收拾包袱。
胡安娜把包袱打包好了,里面装了几件小衣裳,是她用旧布头缝的,虽然不新,可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针脚也密实,穿在身上舒服。还有一包红糖,是上回赶集买的,一直没舍得吃,留着给秀兰坐月子用。还有一包大红枣,是冷志军从山里摘的,秋天的时候晒干了,收在坛子里,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像一个个小老头,可甜得很,泡水喝补血,对孕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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