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2/2）

宁墨行恰好抬眸，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方才还挂着自得笑意的脸庞，瞬间一僵，眼底的得意骤然凝固，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几分，层层叠叠的阴郁迅速漫上来。

他精心筹备整场晚宴，费尽心机炫耀排场、彰显特权、刻意拉拢，满心满眼都是想要拿捏二人、彰显自己的主导地位。可陈星灼这一个简单又肆意的动作，全然无视他这位东道主的存在，眼里、心里从头到尾只有周凛月一人。

他所有的刻意、所有的炫耀、所有的算计，尽数落了空，甚至像一场滑稽的独角戏，可笑又难堪。

胸腔里的愠怒与挫败层层翻涌，死死压在心底，面上却碍于体面，不能发作，只能硬生生憋住，脸色黑沉如水，周身的氛围瞬间凝滞压抑。

餐桌上方的水晶灯光芒灼灼，细碎的金光铺洒在洁白的餐盘与三人身上，将满室奢靡衬得愈发虚假。陈星灼与周凛月将宁墨行骤然沉下的脸色尽收眼底，心底了然，却半点不在意。此人虚伪自负、心胸狭隘，这点城府与情绪管控，在她们眼里拙劣得一眼就能看穿。两人全然无视他周身凝滞压抑的低气压，自顾自低头用餐，神态从容淡然，仿佛身旁这位喜怒形于色的权贵子弟，不过是席间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陈星灼叉起一小块牛排送入舌尖，咀嚼两下，心底已然默默打下一个刺眼的负分。这所谓基地顶尖稀缺牦牛肉，口感极差，完全辜负了宁墨行大肆吹嘘的名头。经过长时间冷冻封存，肉质早已流失了所有鲜活汁水，纤维干硬发柴，紧实得发僵，几乎没有半点丰润油脂，入口干涩发噎，咀嚼起来费力又粗糙。搭配的黑椒酱汁甜度超标、调味厚重，死死盖住了肉类本身仅存的一丝肉香，甜腻混杂着陈旧肉质的怪味，口感割裂又怪异，难言好吃半分。

她耐着性子多吃了两口，依旧满是乏味，舌尖触到的只有冷冻久存的陈旧质感，完全没有新鲜牦牛肉的鲜嫩紧实。想来是去年猎杀的牦牛数量有限，优质鲜肉早已被挥霍殆尽，如今剩下的都是积压库存，反复冻融、存放经年，也难怪口感会粗糙得如此离谱。

这般口感，别说对比她们往日进山亲手处理、现杀现吃的新鲜野味，就连仓库食堂精心调味、家常焖炖的普通肉食都远远不及。所谓独一份的顶级稀缺，不过是末世物资匮乏衬托出的虚假优越感，徒有虚名，内里潦草又敷衍。

对面的周凛月也浅尝两口，便轻轻放下了手中刀叉，眉目清淡，没有半分留恋。这般刻意吹捧的珍馐，属实入不了她们的口，更入不了她们的眼。

反观主位上的宁墨行，已然快速收敛好了方才的阴郁愠怒。他重新端起矜贵姿态，优雅切割盘中牛肉，一口一口慢条细嚼，时不时轻轻点头，唇角噙着赞叹，嘴里啧啧有声，一副极致享受、品味绝佳的模样。

“这肉质肌理、这份嚼劲，是寻常野味远远比不了的。”他状似随口赞叹，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自得，“末世一年比一年艰难，能吃上一口正经鲜肉，已是旁人求之不得的造化。”

他看似品肉，实则全程用余光暗暗打量对面两人，满心等着看她们动容、艳羡，哪怕露出一丝认可，也能抚平他方才被无视的难堪。可入目所见，依旧是两人平淡无波的眉眼，没有惊艳，没有满足，甚至没有丝毫波澜，只剩淡淡的疏离与漠然。

这一幕彻底惹得宁墨行心底躁意滋生，隐秘的懊恼层层翻涌。他暗自腹诽，这两人实在太过不知好歹、不识抬举。如今的昌都基地，外部黑夜环伺、物资枯竭匮乏，底层流民遍地，无数人为了一口野菜、一块粗粮饼拼死挣扎，日日饥寒交迫、食不果腹。他倾尽私藏，拿出旁人做梦都得不到的顶级牦牛肉设宴款待，已是破天荒的优待与施舍。

可这两人，坐拥珍馐却满脸平淡，浅尝两口便弃之不食，姿态冷淡疏离，仿佛摆在眼前的不是末世稀缺的顶级肉食，而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糟粕。

他越想越觉得憋屈，心底愤愤不平。这几盘牛排若是撤下去，交由后厨一众工作人员分食，定然人人感恩戴德、视若珍宝，哪里会像她们这般挑剔冷淡、毫不珍惜。

陈星灼与周凛月全然洞悉他眼底的懊恼与不悦，却依旧神色平静、静坐不语，不解释、不迎合、不敷衍。口味是其次，她们打心底抵触这场刻意标榜阶级、靠着掠夺他人成果撑起来的虚假盛宴，自然生不出半分领情的心思。

两人淡然静坐的模样，彻底扫了宁墨行的兴致。原本精心铺垫、打算用来拿捏人心的压轴菜品，没能换来半分预想中的惊艳与感激，反倒让席间氛围愈发尴尬凝滞。他胸腔里的郁结越积越重，原本高涨的食欲彻底消散殆尽，再精致的肉质入口也只剩寡淡无味。

宁墨行压下心底所有躁意，不耐地抬手挥了挥，对着后侧静立待命的管家淡淡吩咐：“撤了吧。”

管家躬身应下，不敢迟疑。下一瞬，后方通道再度传来整齐细碎的脚步声，方才那队身着统一制服的年轻女佣再次鱼贯而入，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全程垂眸敛神，不敢四处张望。众人分工明确、动作利落，两两一组上前，稳稳端起三人面前的餐盘，有序收拢撤离，短短数十秒，便将满桌菜品尽数撤空，客厅桌面瞬间恢复整洁干净，全程安静无声，不见半分纰漏。

唯独方才续好的红酒依旧稳稳摆在桌前，剔透杯身衬着暗红酒液，在灯光下静静漾着微光，无人挪动。

菜品撤空的间隙，女佣们又适时端上三份精致白瓷果盘，轻轻摆放在三人位前。相较于方才奢华浮夸的晚宴排场，这几份果盘属实简陋敷衍，没有新鲜时令鲜果，仅仅是几种不同口味的水果罐头切块拼凑而成，黄桃、橘子、椰果错落堆叠，色泽鲜亮却透着刻意的甜腻。空气中缓缓漫开一股浓重廉价的糖精味，甜得发齁，直冲鼻腔，劣质感扑面而来，与整屋镀金奢华的装修格格不入，透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精致。

看着眼前这番虎头蛇尾、草草收场的餐后甜点，陈星灼心底只剩漠然。整场晚宴从菜品到摆盘、从排场到内核，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虚假浮华，看似高端奢华，实则处处透着刻意炫耀。

为了打破席间凝滞尴尬的氛围，也为了顺势掌握对话主动权、主动试探对方底牌，陈星灼率先开口，语气平稳客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无波无澜：“多谢宁少今日盛情款待，晚宴费心了。”

她主动搭话的举动，恰好顺了宁墨行的心意。原本沉郁的脸色稍稍缓和几分，紧绷的唇角重新扬起矜贵有度的笑意。他修长手指轻轻捏住高脚杯杯柄，微微抬手，让杯中的红酒顺着杯壁缓缓旋转流淌，酒液挂壁、色泽醇厚，姿态松弛优雅，刻意维持着自己高高在上、从容大度的上位者姿态。

他抬眸看向对面二人，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实则暗藏打探与试探：“陈小姐客气了。区区家宴而已，不必放在心上。我倒是想问问，二位来到昌都基地也有段时日了，平日里住得还习惯吗？基地的起居、管控、人员安排，可还合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