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北平车口换天(2/2)
天祥车厂盘踞东四牌楼一带,专做高端主顾生意,车体整洁,车夫着装统一,主打体面出行,在北平上流圈子里名气极响,实力同样数一数二。
和尚抱拳拱手回礼,目光平静看向对方。
天祥车厂老板放下手,面色冷峻,开门见山。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和爷高明。”
他先捧了一句,随即直奔要害。
“不知和爷打算让我们如何帮场子?”
“挑夫帮上上下下五六千号人,这些日子虽大不如前,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心齐,能断金。”
“真要是挑起事端,出现伤亡,后面的事如何算?”
“汤药费、安家费、官面上的麻烦,谁来扛?”
和尚眼中毫无波澜,稳稳与他对视,缓缓开口,字字笃定。
“晚辈我,脱掉衣服是流氓,穿上衣服是差人。”
“官面上的事儿,各位前辈尽管放心,到时候,整个北平城巡警署的弟兄,都会站在咱们这边。”
“真要是起了冲突,当差的弟兄当场拿人,直接把对方送进局子。”
“真有不幸受伤、丢命的弟兄,只要情况属实,汤药费、安葬费、安家费,各位只管去旺盛车行找我虎二哥,他会一次性把钱结清,分文不欠。”
天祥车厂老板听完,疑虑尽消,点了点头,缓缓落座。
他刚坐下,五福堂车厂老板紧跟着站起身,目光锐利,看向和尚问道:
“你和爷的面子,各位爷还是愿意给的。”
“巨物死,养万物,丑话必须说在前头。”
“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主,地盘如何划分?车口如何分配?”
“话提前说清楚,咱们免得事后窝里斗,叫外人看咱们的笑话!”
和尚迎着他的问话,背着手,直面而答,语气沉稳有度。
“吴爷问得好!”
“蛇无头不行,鸟无翅不飞,做什么事都得有规矩,有章法,不能乱搞一通。”
“以前挑夫帮跟咱们车行有个不成文的老规矩。”
“咱们拉人,他们挑货,井水不犯河水。”
“杀人诛心,斩草除根,今后,咱们按车口划分,人货通吃!”
“人我们拉,货我们也接,要掀桌子,就掀个彻彻底底!”
“同样价钱的货洋车拉的比他们多,跑得比他们快。”
“我希望各位爷回去跟底下兄弟打声招呼。”
“不管挑夫帮开什么价,咱们比他们低三分,硬生生把他们的饭碗抢过来!”
“今后打下的地盘、咱们就按现有的车口分,公平公道,谁也不吃亏。”
车口,乃是北平车行约定俗成、划地为界的等客站点,哪片地界归哪家车行、哪个车夫能在哪趴活儿,都有死规矩,碰不得,越不得,是车夫们吃饭的根本。
和尚说完地盘分配,停顿片刻,话锋一转,谈起了更长远的世道大势。
“旧船赶不上新潮水,老法子混不了新世道!”
“早年间,北平城搬家、拉货、出行,靠的是脚夫、歪脖子车、牛马驴车;后来,满街出行的主顾,全靠洋车、有轨电车。”
“民国十三年,北平铛铛车正式通车,上千洋车夫躺倒轨道拦车,喊着‘砸了饭碗’,结果呢?被当差的武力驱散,半点用没有。”
“民国十八年,北平车夫大暴动,最惨烈的一回——数千车夫砸毁五六十辆电车、拆铁轨、烧站亭,闹得天翻地覆。”
“可结果呢?吃皇粮的抓了咱们上千弟兄,四名领头的车夫当场枪决,血流满地。”
“胳膊拧不过大腿,世道变了,跟不上趟儿,就得被狠狠甩下!”
和尚说完这段老黄历,走回自己桌前,端起盖碗轻轻呷了一口茶润喉。
青瓷盖碗与茶托轻轻一碰,声响清脆,却让满场人心头一震。
他放下盖碗,缓步走到平安车行黄爷桌前,目光扫过北平城几位势力最大的车行老板,语气诚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民国二十九年,满北平城拢共才两百来辆三轮儿;可你们瞧瞧现在,整个北平三轮儿少说上千辆,势头越来越猛。”
“三轮儿好啊——货拉得多,还能同时运人,又快又省力,最主要不糟践人。”
“甭管雨天雪天,雨布一搭,照样出车挣钱。”
“都是吃这行饭的,大家伙心里比谁都清楚,哪头轻,哪头重你们心里有数。”
“甭管什么世道,你不往前挪,不跟着变,早晚有人顶你的窝,抢你的饭!”
在场几百号车行老板,看着场中侃侃而谈的和尚,全都被他这番话戳中了心底最真实的心思。
谁都记得,早年北平没有铛铛车的时候,洋车生意红火得不像话,车夫们从早跑到晚,车份儿交得起,家小养得起。
后来为了不让电车砸了饭碗,全城车行一度团结一致,闹抗议、搞游街、发动暴乱,可到头来,个人的力气再大,也挡不住时代往前滚的车轮。
三轮车这种新式代步工具,其实早就出现了。
只是早年价格太贵,人工又不值钱,大家伙舍不得下本钱,依旧抱着老洋车不肯换。
可偏偏有人肯咬牙投钱,用三轮车一点点替换洋车,日子越做越红火。
同样跑一趟活儿,洋车只能拉一人,三轮车最少吃三趟的钱。
稍加改装,三轮车还能直接拉货,载重量大,速度又快,优势一目了然。
和尚在大厅里缓缓踱步,将在场众人的犹豫、心动、盘算一一收在眼底。
“我和尚的背景,我为人处世的规矩,在场各位心里多少都有数。”
他走回大厅中央,手指重重一指那口装满银圆的楠木木箱,声音掷地有声。
“只要各位前辈肯帮我和尚撑腰,肯一起端了挑夫帮,这点辛苦费,你们先拿着!”
“和记洋货行车库里,还停着上千辆崭新三轮儿,全是现成的。”
“没摆平挑夫帮之前,你们从我这儿拿三轮儿,只收成本价五成定金,剩下尾款,一年后再结清,我分文不取利息。”
“如果各位有自己买车的渠道,我和尚也不拦着,只希望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话音落下,福美楼内一片寂静。
灯光映着一张张若有所思的脸,银圆的光泽、酒菜的香气、江湖的义气与时势的残酷,混在一起,在这座北平城最热闹的酒楼里,酿出一场即将席卷全城车脚行的风暴。
没有人再开口质疑,所有人都明白,从今夜起,北平的地界车行地盘,要重新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