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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0章 听真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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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通知没有经过省里,没有经过卫健委,甚至没有经过常规的公文流转渠道。

沈明按照林杰的要求,从基层医疗机构的数据库中随机抽取了三十家县医院,电话打过去,直接找院长本人。

电话那头,有人以为接到了诈骗电话,有人激动得说不出话,有人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真的?让我们去院里?不是去北京开什么会?”沈明回答:“真的。林副总请你们来,听听你们的声音。”

三十个人,来自三十个县,覆盖了西部、中部、东北的十五个省份。

他们中有汉族、藏族、彝族、苗族,有男有女,有干了三十多年的老院长,也有刚上任不到一年的年轻人。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没进过北京,更别说走进如此权威的地方了。

出发那天,有人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有人从乡里坐拖拉机到县城,从县城坐大巴到省城,从省城坐飞机到北京,折腾了两天两夜。

会议前一天晚上,林杰拿到了这三十个人的名单和简历。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到凌晨一点。

有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卓玛,女,四十七岁,藏族,青海省玉树州某县人民医院院长。

简历上附着一张照片,黝黑的脸,扎着马尾辫,眼睛很亮。

他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看完最后一份,他把名单收好,关了灯,躺下来。

脑子里全是那些名字和地名,他一个都没去过,但他知道那些地方海拔高,气候恶劣,交通不便,医疗资源极度匮乏。

那些人能来,不容易。

第二天上午九点,院第一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三十位院长,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杯茶、一瓶矿泉水、一个笔记本、一支笔。

有人正襟危坐,有人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有人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林杰坐在中间,面前只有一杯茶。

他看着这些院长,有的穿着藏袍,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有的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

他们的脸被高原的阳光晒得黝黑,手上的皮肤粗糙干裂,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

他们坐在如此高规格的会议室里,和这个金碧辉煌的房间格格不入,但林杰觉得,他们才是这里最该出现的人。

林杰没有客套,没有念稿子,直接说:“今天请各位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听你们说说,基层到底缺什么。缺钱、缺人、缺设备、缺药,什么都行。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用准备,不用客气。谁先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院长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开口。

林杰不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着。

又过了几秒,坐在长条桌左侧中间位置的一个老人举起了手。

他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口磨得发白。

姓王,来自甘肃一个国家级贫困县,干了三十二年院长,明年就要退休了。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林副总,我们县有二十三万人口,只有两所县级医院,十一个乡镇卫生院,一百零三个村卫生室。听起来不少,但实际情况是,乡镇卫生院没有几个能正常运转的,村卫生室大部分只有一间房子、一张桌子、一个血压计。我们的医生,大专以上学历的不到百分之三十,有执业医师资格的不到百分之十。去年我们想招五个本科毕业生,给了安家费、编制、住房补贴,一个都没招到。人家一听是来我们县,连简历都不投。”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在继续:“我们最缺的不是设备,不是钱,是人。有一个村,离县城一百二十公里,路不好走,开车要四个多小时。那个村的卫生室挂了三年牌子,一直没医生。村民看病,要么走四个小时到县城,要么扛着。去年冬天,一个老人突发心梗,家里人用马车拉他到县城,走了六个小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林副总,我不是跟您诉苦,我是想说,我们

他说完,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口袋里,坐下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没人说话。

林杰点了点头,说了句:“王院长,谢谢您。您说的我记下了。”

第二个发言的是坐在长条桌右侧的一个女人。

她站起来,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上。

姓卓玛,藏族,青海玉树某县人民医院院长。

她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说得很慢。

“林副总,我叫卓玛。我们县在青藏高原上,平均海拔四千二百米。空气含氧量只有平原的百分之六十。我们医院有一百二十张床位,但常年住不满,不是因为病人少,是因为我们治不了。稍微重一点的病,我们不敢收,怕耽误了,只能让病人转到西宁去。从我们县到西宁,开车要八个小时。很多病人在路上就……”

她停了一下,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盯着桌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抬起头,继续说,声音有些哽咽。

“林副总,我们最缺的不是钱,是有人愿意来我们那里当医生。我们县去年来了两个援藏的医生,待了半年就走了。他们说条件太苦,受不了。我不怪他们,那里的条件确实苦。但我们的老百姓怎么办?他们祖祖辈辈住在那里,不能因为条件苦就把医院搬走吧?”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擦,就那么流着。

她看着林杰,声音在发抖。

“林副总,我们县缺医生,缺设备,缺药,但最缺的,是有人真正愿意听我们说话。很多来调研的专家,来了就走,看了就写报告,报告里写的那些东西,我们看了都觉得好笑。他们不知道我们那里什么样,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难。今天,我替老百姓谢谢您。谢谢您愿意听我们说话。”

她鞠了一躬。

林杰站起来,也给她鞠了一躬。

两个人面对面弯着腰,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

卓玛直起身,眼泪还在流。

林杰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

“卓玛院长,该说谢谢的是我。你们在最苦的地方,撑起了最重的担子。谢谢你们。”

会议室里有人鼓掌了。

卓玛坐下了,用手背擦眼泪,旁边的院长递了张纸巾给她,她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擦。

掌声停了。

林杰没有坐下,他站着,看着在座的三十个人继续说:

“各位,你们刚才说的,我都记下了。缺人、缺钱、缺设备、缺药。这些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但我今天把你们请来,就是想告诉你们,这些事,有人管了。你们回去之后,把你们最急需的东西列一个清单,缺什么,缺多少,需要多少钱,列清楚。直接报给院办公厅,不经过省里,不经过市里。我亲自看。”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然后坐在角落里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男人哭了。

这个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会议开了三个多小时。

三十个人,每个人都发了言。

有的人说了十几分钟,有的人说了几分钟,但每个人都在说真话。

没有套话,没有空话,没有“在上级领导的关怀下”这些官话套话。

他们说村医的工资被拖欠,说乡镇卫生院的设备坏了没人修,说县医院的医生被挖走,说老百姓看不起病、吃不起药、住不起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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