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送别(1/2)
新年后的第一个工作日,赵山河在文创产业园的那间小办公室里,迎来了第一位访客。
沈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围巾换成了墨绿色的,整个人依然清冷,但比上次在美术馆见面时多了一丝柔和的暖意。她敲了敲门框,没有直接进来,像是在等待主人的允许。
“进来。”赵山河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看到是她,微微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沈溪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陈馆长说的。”她环顾了一下这间不大的办公室,目光在那几幅画上停留了几秒,“他说你在这里有个小天地。”
赵山河给她倒了杯水,沈溪双手接过,没有喝,只是握着纸杯,指尖微微泛白。赵山河注意到她的手还是凉的——也许她的体温天生就偏低,也许美术馆的暖气不够热,也许她紧张。
“有事?”赵山河靠在椅背上。
沈溪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陆一舟的画展,方案初步定了。陈馆长让我来给您看一下,听听您的意见。”她从包里拿出一沓A4纸,递过来。赵山河接过,一页一页地翻。方案做得很细,展期、展品、空间布局、灯光方案、宣传计划、预算明细,每一项都考虑得很周全。最吸引他的是空间布局——沈溪把展厅分成了三个部分,分别叫“寻”“渡”“归”。第一部分“寻”,展出陆一舟早期的作品,风格多变,看得出在寻找自己的语言。第二部分“渡”,展出他近两年的代表作,包括那幅《渡》,风格已经成熟,东西方美学的融合找到了平衡。第三部分“归”,展出他最新的几幅作品,尺幅更大,色彩更饱满,像是从彼岸回到了此岸,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明亮。
赵山河合上方案,看着沈溪。“这方案你做了多久?”
“一个多月。”沈溪的声音很平静,但赵山河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纸杯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掩饰某种紧张。
“很好。”他把方案放在桌上,“就按这个做。”
沈溪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她张了张嘴,想问“您不再仔细看看”,但最终没有问。她端起纸杯,终于喝了一口水。
“赵先生,还有一个事。”她放下纸杯,“陆一舟想请您吃顿饭,当面感谢您。”
赵山河想了想,说:“不用了。画展做好,就是最好的感谢。”
沈溪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中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早已预料到他会这么说。
“我会转告他。”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方案,“赵先生,那我先走了。不打扰您工作。”
“我送你。”
赵山河送她到门口。沈溪站在走廊上,转过身,看着他。
“赵先生,您为什么愿意帮一舟?你们素不相识。”
赵山河想了想,说:“因为他的画好。”
沈溪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更接近一种释然。
“您和陈老师说的一样。他说您当初帮他办画展,也是因为‘画好’。”她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赵山河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站了好一会儿。
山海互娱的“光”在新年第一周又拿了一个奖。不是什么大奖,一个行业媒体评选的“年度最佳独立游戏”,但夏晚晴还是很高兴。她把奖杯放在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和之前那些奖杯摆在一起,排成一排,像列队的士兵。
赵山河去的时候,她正在擦这些奖杯,一块软布,挨个儿擦过去,神情专注得像在照顾一群不会说话的孩子。
“老大,你说这些奖杯有什么用?”她头也不抬地问。
“让别人觉得你很厉害。”
夏晚晴笑了,放下软布,靠在椅背上。
“但我自己知道,我最大的奖杯不是这些。”
赵山河看着她。
夏晚晴没有说那个奖杯是什么,目光落在窗外。园区里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铅笔画。
“老大,你说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赵山河在对面坐下,想了想这个问题。以前他可能会说“为了被人记住”,但经历了这么多,他的答案变了。
“为了在活着的时候,做一些让自己觉得没白活的事。”
夏晚晴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那你觉得,我做游戏,算没白活吗?”
赵山河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算。”
陈怀远的咳嗽,开春之后好了很多。也许是因为天气暖和了,也许是因为苏母的梨汤确实有效,也许是因为心情好了——苏母几乎每天都来,两个老人一起吃饭、看电视、晒太阳、拌嘴,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陈怀远又开始画画了,不是大尺幅的山水,是小品,花鸟、草虫、蔬果,画得随意而自在,不像以前那样苦大仇深。苏母把他画的一幅小鸡啄米图贴在了厨房墙上,说看着下饭。
赵山河去看他的时候,老人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画册,膝上盖着一条毛毯。
“大爷,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陈怀远合上画册,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
赵山河坐下,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不冷,不燥,刚刚好。
“赵先生,你说我今年还能画多少画?”
赵山河想了想,说:“想画多少画多少。”
陈怀远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你这孩子,说话总是这么不正经。”他顿了顿,又说,“但我爱听。”
苏小晚最近迷上了摄影。她买了一个二手的单反相机,不贵,两千多块,利用周末去公园、老街、菜市场拍照。她拍花、拍树、拍老人、拍小孩、拍路边摊冒着热气的蒸笼、拍夕阳下牵手散步的老夫妻。她把照片发在朋友圈,配的文字都很短,有时候是“今天的云很好看”,有时候是“这个婆婆的橘子很甜”,有时候只是一个句号。赵山河每张都看,但不每条都评论。有一次他评论了一句“这张不错”,苏小晚秒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三月,陆一舟的画展如期开幕。
展厅布置得很安静,如沈溪所说,没有喧宾夺主的灯光,没有花里胡哨的背景,没有冗长晦涩的前言。墙是白色的,光是暖黄色的,画是安静的。画和看画的人之间,没有多余的东西。
赵山河到的时候,展厅里已经有一些人了。他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先扫了一圈——展厅最里面,陈怀远坐在轮椅上,苏母站在他身后,两个人在看一幅画。苏小晚举着那台二手单反,在给一位传承人拍照。许知远和沈静宜站在角落低声交谈,偶尔点头。夏晚晴和林清音并肩站在那幅《渡》前面,两个人靠得很近,像是在讨论什么。
赵山河看到了沈溪。她站在展厅的中间,穿着一条墨绿色的长裙,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说话。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录。老先生离开后,她转过头,看到了赵山河,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走过来。
赵山河也没有走过去。他沿着展线,一幅一幅地看过去。从“寻”到“渡”到“归”,他走得很慢,每一幅画都停留了一会儿。走到最后一幅画前,他停下了脚步。那是一幅很大的画,几乎占了一整面墙,画的是一个港口,天还没亮,海是深蓝色的,天是灰紫色的,港口停着几艘船,船上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倒映在海面上,像碎金。岸上站着一个人,看不清男女,背对着画面,面朝大海。
陆一舟走到赵山河身边,没有说话。他二十四岁,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还没长开的白杨树,年轻,干净,带着一种让人心生好感的青涩。
“这幅叫什么?”赵山河问。
“《启航》。”
赵山河点了点头。“好名字。”
陆一舟低下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赵山河有些意外的话。“赵先生,我听沈溪姐说,是您主动提出要投资我的。”
“因为你的画好。”
陆一舟抬起头,看着赵山河,那双年轻的眼睛中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感激,有忐忑,还有一种藏不住的困惑。
“您真的觉得,我的画值那个价?”
赵山河看着他,认真地说:“你的画值不值那个价,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是市场说了算,是时间说了算。但我愿意投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一个机会。机会我给你,能不能抓住,是你的事。”
陆一舟看着赵山河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用力地点了点头。
“赵先生,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陆一舟转身走回了人群中。赵山河站在原地,看着那幅《启航》,看了很久。他想,每个人都需要一次启航。他启航的那天,是那个雨夜,系统降临的时刻。夏晚晴启航的那天,是她在望江亭吃伤心凉粉,他推开亭子的门。林清音启航的那天,是他提着外卖袋,站在她工作室的门口。陈怀远启航的那天,是他走进那间老房子,看到墙上挂着的画。苏小晚启航的那天,是他推开那扇门,看到她红肿的眼睛。沈溪呢?她的启航,会在哪一天?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还在港口,还在等。
画展的开幕式结束后,沈溪在展厅门口找到了赵山河。她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很亮。
“赵先生,今天来的人比预期的多。”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有几位收藏家对一舟的作品很感兴趣,留了联系方式。”
“好事。”
沈溪低下头,翻开笔记本,似乎在找什么。但她翻了两页又合上了,抬起头看着赵山河。
“赵先生,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您当初帮陈老师办画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赵山河想了想,如实说:“没想过。”
沈溪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不怕失败。”
沈溪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中多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审视。她似乎在想,这个人是真的不怕失败,还是只是嘴上说说。
“您为什么不怕?”
赵山河沉默了片刻,找到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所以不怕失去。”
沈溪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当她再抬起头的时候,眼中的那层薄雾似乎散了一些,露出底下更清澈的东西。
“赵先生,谢谢您。”
“不客气。”
沈溪把笔记本抱在怀里,转身走回了展厅。赵山河站在门口,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陆一舟的画展持续了两周,反响比预期的还要好。有七八幅画被收藏家买走,包括那幅《渡》,被一个从上海专程飞来的收藏家以不菲的价格收入囊中。有几家画廊向陆一舟发出了合作邀请,还有一家艺术媒体给他做了一期专访。陆一舟一下子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毕业生变成了圈内瞩目的新星。
赵山河没有去凑这个热闹。他在手机上看完了那期专访,记者问陆一舟:“你最想感谢的人是谁?”陆一舟说:“赵山河先生。没有他,就没有这个画展。”记者又问:“赵山河先生是做什么的?”陆一舟想了想,说:“他是送外卖的。但他也是我见过最有眼光的人。”
赵山河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上扬。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骑上电驴,继续送他的外卖。
沈溪在那之后,成了赵山河办公室的常客。不是天天来,一周一两次,有时候是送画展的资料,有时候是聊新的项目,有时候什么正事都没有,就是路过,进来坐坐,喝杯水,聊几句。赵山河不知道她为什么来,但他不讨厌。沈溪是个安静的人,不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也不会尴尬地找话题。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有时候看窗外的银杏树,有时候翻他书架上的画册,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发呆。两个人可以同时沉默很久,谁也不觉得需要说话。
这种感觉,很难得。
苏小晚注意到了沈溪的存在。她没有问赵山河“那个女人是谁”,但她来送饺子的时候,会特意多待一会儿,坐在沙发上,和赵山河聊一些有的没的,眼神不时飘向那幅雪夜图。
有一次,她指着那幅画问:“赵哥,这个人到底在等谁?”
赵山河想了想,说:“也许不是在等人,是在等一个答案。”
苏小晚沉默了,没有再问。
四月的第一周,赵山河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一个陌生的号码。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但不是沈溪那种清冷的哭,而是一种慌乱的、不知所措的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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